喻瀅驚恐地瞪大眼。他的面容放大, 沉入柔軟的深處。
這麼多年的怨恨,緊跟著沉沒,浮上來的是毫不相干的東西。
一夜, 淋漓盡致。
***
醒來時, 天微亮。他沉默地換了褲子, 到浴室清洗。
喻貍攥著布料出門, 和魏序打了個照面。
東方既白。後者站著, 臉上褪去了對喻瀅才有的溫和,露出譏諷的笑。
“哥, 我們在競標會上見過。你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精彩。”
喻貍立刻嗅到了不詳的氣息。
魏序作為澤生的首席科學官,曾在競標會上闡述某項技術的科學價值。
喻貍坐在下面, 代表買方出席,他皺著眉頭精確的計算每項數值, 評估它的商業價值。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談判不順利。二人寸步不讓, 針鋒相對。
魏序不再說話,留下個意味深長的笑,回了房間。
喻貍攥緊手中的布料, 它在滴水。冬日, 天冷,冷水流過手指, 寒意浸入骨頭縫中。
競標會上,他一味想挑刺壓價, 魏序喋喋不休,一味捍衛所謂的科學真理。
兩個人背道而馳。面對喻瀅,他們對同一件事有了不同的想法。
怎麼說。問魏序開個價
不太可能。喻瀅不是物品,買不到。
她是人, 會罵他,和他吵架,氣急了會和他決裂。
喻貍把布料掛起來。好了,他倆的衣服裡多了一件。
它不屬於這裡,非要橫叉一腳,像是第三者,格格不入。
***
下午,喻瀅接到了父母的電話。
老兩口放心不下,買了來她的城市的車票。等魏序下班回家,已經來不及做飯了。
父母喜歡中餐,餐廳是喻瀅選的,一傢俬房菜餐館。
喻貍去車站接人,二老提著大包小包,頭髮花白,步履蹣跚。他們第一次來大城市,滿目琳琅,挪不動腳步。
喻貍把他們的東西塞進後備箱,他們戒心重,堅決不肯給他幾個袋子裡裝著的東西。
喻貍冷笑,眼底嘲諷。
老兩口知道兒子的惡意,埋著頭,緊緊抱著。
二人在車上聊天,聊天內容也同喻貍毫無干係。
大多是東西帶全沒有。
裡面有喻瀅電話裡提到過的醃製的家鄉菜,還有喻瀅忘在家、對她來說可有可無的東西。爸媽絮絮叨叨,他們說喻瀅在電話裡提到過一次,只是一次。
但是他們從開學記到現在,不嫌麻煩,親自給她帶過來了。
剩下的,除了衣服,就是幾個在燈會上買的小玩意兒:小燈籠,猜謎得到的玩具,一個兒童動漫的卡片。
他們叫不出名字,但認得人物燦爛的笑容。
“哎吆。我說這孩子像她。”媽的手指點在卡片,動漫人物笑出一個酒窩。“多可愛啊。”
老兩口不知道什麼是高人氣動漫,不認識什麼女主角,只覺得動漫人物像喻瀅,所以它才可愛。
他們當喻瀅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小時候她喜歡。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們看著,還是會買。
喻貍在後視鏡裡看見他們手裡的虎頭娃娃。
幼稚。
假使給小學的孩子,小學生都嫌棄不夠炫酷的程度。
也只有喻瀅會珍視了。
難怪她二十多了,成年了,依舊傻里傻氣,男人勾勾手指,有點小錢,就能把她騙走。
餐廳到了。喻貍路上一言未發,他才是個坐在駕駛位上可有可無的東西,不被所有人重視,更沒有人提起他,哪怕一次。
等到了餐館,爸媽拉著喻瀅關心話家常。
魏序從車上下來,態度不卑不亢,介紹自己。
母親訕訕鬆開喻瀅的手,臉上的笑容僵著,眼睛裡有滿意,也有顧慮。
母親是個普通人,有缺點,藏不住情緒,她那點兒顧慮喻瀅看得明明白白。
等魏序拉開椅子,喻瀅扶母親坐下時,對她耳語:“媽。魏序沒欺負我。”
觸手什麼的,她沒說。
母親點了下頭,疑慮沒有消失。
魏序從容地坐在喻瀅身側,態度禮儀挑不出錯處,時常理性疏離的眼睛,也擠出善意得體的笑意,對喻瀅雙親頷首。
“叔叔,阿姨。”
他的目光移到喻貍身上,笑意不變,點頭。“哥。”
喻貍坐在喻瀅對面,爸媽不搭理他。想到跟女婿介紹兒子時,才喊他一次。
“喻……小貍啊,你們已經見過了吧。你們年紀差不多,肯定有話說。瀅瀅就託你倆照顧了。”
“小貍”一出來,連喻瀅都愣了。
他們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喊喻貍。
她出生時知道父母不喜歡喻貍,倒好,哥哥也不喜歡她。
她躲在父母身後,看著他們指責哥哥,哥哥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陰鷙,透過父母,死死鎖住她。小喻瀅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心裡有愧疚、有疑惑和可憐,但更多的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
喻貍最厭惡的就是她眼裡漏出來的那點可憐。所以高中時他忍無可忍,拎著行李箱走了,父母嘶聲叫他的名字,他頭也不回。
如果一回頭,就能看著穿著紅棉襖的小喻瀅雙手扒著門,扎著丸子頭,想把手心裡捏得皺巴巴的壓歲錢給他。
畢竟,離家出走,那是一件很有勇氣、很叛逆、很苦的壯舉。她連想都不敢想。
那幾百塊沒有送出去。反而是喻貍,年年都往卡里打錢。
喻瀅食不知味,時刻關注著餐桌上的動靜。她知道父母和哥哥不和,不能讓他們鬧起來,讓外人看了笑話。
而魏序連人都算不上,時常犯病,隱患多如牛毛。
夾在中間的喻瀅怕父母以為,她找的男朋友社會化程度不高。
一場飯局,桌上平靜,桌下暗流湧動。
母親問起魏序。“如果要結婚,你們決定在哪辦?”
魏序看了眼喻瀅,隨即將計劃、考慮的地點、時間和備案有條不紊地說出來。
“看瀅瀅想法。去哪都行,這些地點我都看過。”
父母滿意地點頭。他們連這些都準備好了,感情一定很深厚。
喻瀅略微驚訝,魏序考慮得這麼多。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魏序伸出手,在桌上握住她的手,戒指的溫度傳遞到她手背。
她的驚訝沒有逃過喻貍的眼睛,一顆種子埋在他心底。
妹妹和男朋友的感情,遠不如表面的好。
他收回眼,倒了一杯果汁。
飯局進行到了末尾。
雙親的話題圍繞著魏序,得知他父母雙亡,家裡沒有什麼兄弟姐妹,他們更滿意了。
平平淡淡中,喻瀅擦擦嘴,魏序起身付款。
在喻瀅看來,啥事沒發生。
耶,她又平平安安渡過了一劫。
她挽著魏序,父母去了洗手間。他們不急著回去,想讓喻瀅帶他們去逛幾圈,說些體己話。
魏序作為外人,被暗暗排除在外。他識趣地提出先走,喻瀅把父母帶的一些東西放上車,讓他先帶回去。
她坐在副駕駛位上,車裡淋不著雪,她也囑咐他幾句,讓他藏好觸手,這幾日也別讓小章魚回家。
餐廳在街道盡頭,坐落於小橋流水旁。路過的人不多,魏序靠在車窗邊。
他彎彎唇,微微側身,聽得認真。
“好。”他答應。“瀅瀅。親一下我。”
“幹嘛。”
“想要你親我。”
喻瀅耳尖紅了,迅速在他唇側親了一下。
她低下頭補妝。魏序側過臉,目光透過車窗外,冷冷地和喻貍對視。
喻貍覺得魏序一定是有毛病。
喻瀅是他的妹妹。而已。
隔著車窗,他目光不避,遙遙望著喻瀅的側臉。
爸媽出來了,喻瀅下車。她打了個把透明的雨傘,雪落在傘面。
其他人認為麻煩,路上人擠人的,都沒有撐傘。喻貍也沒有,走在最後,雪落到他的髮絲間,滿頭霜白。
喻瀅撐著傘,偶爾回頭看一眼,不知道哪點戳到她了,她眉眼彎了下。父母叫她,她轉身,明豔的臉蛋又藏在了傘面下。
留給他的是一彎半圓的傘面,上面積著厚厚一層雪。撐傘人走路,雪簌簌落下。
前面一家三口人,多日未見,話密,無論是陳年舊事,還是街邊的新奇玩意兒,他們囫圇吞棗地都說了一遍。
多完美的一家人。如果沒有喻貍的話。在場的人心照不宣的想。
喻瀅看中了新出的草莓冰糖葫蘆。商家問要幾個,她回頭看喻貍。
“哥哥,你要嗎?”
嘈雜的噪音停止了。爸媽閉上嘴,視線在他臉上劃過,迅速收回,盯著無數人踩過的髒汙的地面。
他們寧願把目光丟到地上,也不願意在他身上過多停留。
他搖頭。
喻瀅買了一串。
爸媽牙口不行,又嫌棄是小孩子吃的,卻樂呵呵看她啃草莓,淺金色的糖漬沾在她上嘴唇。
她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吃得平時紅潤。母親笑吟吟地給她拿紙,罵她是小孩。
喻貍盯著她的唇瓣,心想不是小孩,她長大了,知道和男人親嘴了。
走到了巷尾,母親突然喊了他,用的還是飯桌上的稱呼,聽著的叫著的都覺得虛偽又噁心。
“小貍啊。”
“你覺得瀅瀅的男朋友怎麼樣?”
喻瀅被點名一般,瞬間精神抖擻,緊張地看著喻貍。
她祈求他能為魏序說好話。
喻貍淡淡地掃過她。爸媽在糾結,魏序和他們心中的理想女婿背道而馳,但他太完美了,他們挑不出錯,甚至越瞭解,越覺得女兒和他結婚是好事。
“不怎麼樣。差勁,他的公司和我們有合作。”他頓了頓。“澤生,搞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上頭一查遲早完蛋。和他長久不了。”
“哥哥!”喻瀅想反駁,父母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她又把話嚥了回去。
其實連陳殷和魏序的關係她都沒搞明白。
喻瀅理虧。
父母知道澤生是個大公司,本來挺放心的,聽喻貍一提,放進肚子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瀅瀅,你年紀小,多聽聽哥哥的。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
“小貍。你要是有關係,就幫妹妹把把關,去公司打聽打聽那小子人品。”
喻貍眸光波動。他怎麼沒想到給魏序公司裡的人打電話。
父母憂心忡忡,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他們見喻貍的意思,知道他聽進去了。
等到上樓,父母對魏序客套歸客套,但是變得小心了許多,喻瀅在後面直嘆氣。
他們去了客房,喻貍幫忙收拾好東西,出門時袖子被拉住。
他垂眸望下來,喻瀅望著他。“哥哥,你討厭魏序嗎?你以後別跟爸媽這樣說,他們年紀大了,又要擔心。”
她和魏序有問題是她的事情,她不想讓父母擔心。
他笑出聲。“那是你的男朋友,你喜歡就夠了。關我什麼事。”
“喻瀅,不是我說得好他們就不擔心,而是你找的人差勁,讓父母白白操心。”
喻貍轉身面對她。“我只是實話實話,怕你像高中一樣,偷偷早戀,跟一堆資料戀愛。”
喻瀅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步入青春期。父母雖然寵她,但看得嚴。
小升初後,喻貍給她補習時翻到過別的男孩子的情書,冷著臉給了爸媽。
喻瀅很少見到他們發這麼大的火。那場陰影后,她一直不敢早戀。
到高中,哥哥早就離家出走了,她蠢蠢欲動地學了網上的招式,捏了一個ai男友。
資料比人類善解人意,她想讓祂扮演純愛的,祂就是清純的同桌;她想玩浪漫的,祂將變成貌美的長髮人魚……ai陪她渡過了大半年。
實話實說,其實祂是喻瀅的初戀。
結果是,在高考前不久,哥哥回家過年,發現了她和祂的聊天。
喻瀅為了讓父母安心,把祂刪掉了。
時間一久,她和魏序談上。無論哪方面,魏序都遠超她平時接觸的男生,沉溺於愛河的喻瀅把虛擬戀人帶來的悸動忘得乾乾淨淨。
喻貍猝不及防地提起她的黑歷史,她又羞恥又憤怒,撒開他的袖子,撞開喻貍。
“哥,你該找個嫂子了。讓她管管你,省的你多管閒事。”
“管不了。”喻貍對著她的後背說。
喻瀅憤憤往前走。父母要住上幾日再走,她和魏序夜裡老老實實,什麼都不做。
不做,那晚上的時間可就長起來了。
魏序在洗漱。書房的門分開一條縫,喻瀅摸進他的書房。
前些日子他說會解決陳殷的事情,父母和哥哥耽擱了些時間,他沒主動提,她感覺他不會說真話。
唉。每個人都有問題。
她記得他從公司帶回來一個文件夾。
書房的門被她欲蓋彌彰的關上。深夜,整棟樓都是寂靜的,喻瀅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她輕手輕腳進去,翻翻找找,時刻注意著門口動靜。書房的東西整整齊齊,文件、各類複雜文字的書籍疊放在一起,她找得滿頭大汗。
“明明看見了……”
喻瀅翻完這邊的,眼尖地看見地面有個低矮的保險櫃。她蹲在地面,湊近看密碼時,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近在咫尺。
有人在門外,彷彿在疑惑書房的門什麼時候關上的。
她鮮少做壞事,來不及辨認腳步聲是什麼鞋發出來的。喻瀅慌慌張張望去,看見門把手旋動。
她心跳一緊,來不及思考,就著這個姿勢往就近的書桌下空處裡鑽。
接著,門被推開。
她的視野停留在門縫開了的一瞬間,他進來的上一秒,喻瀅彎腰鑽了進去。
來者的步伐落得穩,他走的不快,像在觀賞打量,一路走一路看。
腳步聲越來越近,繞過桌子,黑色皮鞋停在她眼前,不再向前。
喻瀅抱緊雙腿,屏住呼吸。
情急之下,她都忘了,魏序洗澡去了,怎麼會穿皮鞋。
然後,鞋的主人坐在了書桌前的高椅上。書房裡靜得出奇,她聽見衣物和椅子的摩擦聲、頭頂的翻書聲、他的手指碰到桌面的聲音。
時間一點點拉長,他彷彿沒有發現她。
喻瀅僥倖地想,只要他不低頭的話,應該就不會發現她。
可是這房間真冷,她的雙腿開始發麻,彎曲的關節逐漸痠痛。
她想放鬆,比如伸直腿,活動活動關節。
喻瀅忍不住動了下 褲子摩擦,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她瞬間不敢動,屏住呼吸。
書桌上翻動的聲音消失。
喻瀅數著心跳,看見面前的皮鞋動了動。
他換了姿勢,雙腿交疊,鞋尖就像長了眼睛,又像只是碰運氣,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小腿。
喻瀅狂熱的心臟一瞬間停跳,死死咬住下嘴唇。
最初的幾秒鐘,他沒有開口說話,給喻瀅留足了喘氣的時間。
她裝傻充愣地繼續躲著,幻想自己可以挖個地洞跑掉。
她要怎麼做,難道鑽出來撒嬌,說老公我想偷你的文件,你就給我嘛。
“出來。”他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是成年男人的聲音,但不是魏序。
是哥哥。
喻瀅說不上憂喜,不敢動。
“要我請你麼?”
他的尾音放得輕,沒有生氣的情緒。但壓力加重了,壓得喻瀅直不起腰。
喻瀅更怕了。想到是哥哥,她的害怕裡面摻雜了一絲不滿和委屈。
這是魏序的書房,他都是偷偷進來的,憑什麼指使她。
她裝死不動。
隨即,那雙修長的腿屈起,整潔的西裝褲貼在地面,灰塵弄髒了它。他單膝跪地,朝喻瀅伸出手,金色的瞳孔豎立。
“我請你出來。還想怎麼樣?”
喻瀅避開他的手,狼狽地從書桌底下出來。她頭髮拱得亂糟糟的,褲子和衣服上也沾了灰,還有臉上。
剛爬到一半,他的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輕,她不覺得疼,但沒辦法掙脫,整個人被拖出來。
“哎喲。”
喻貍坐在椅子上,姿態肆意,雙腿交疊,沒有做客的自知之明。可憐的喻瀅被捉住,摁在桌子和椅子之間,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掙扎,踢腿,如同魚擺動尾巴。“哥你幹嘛。放開我,這是我家。”
“知道,是你家。”他一手撈住她的腰肢,把人摁住。喻瀅坐在他大腿上,稍微高出一截。
喻貍仰頭看她,他翹著一條腿,她的雙腿分開,才能穩穩坐在上面。
喻貍滾燙的掌心摁在她的腰間,小幅度的撫摸,她腰部的骨頭縫裡發麻,全身上下被男人的陌生氣息包圍。
“好妹妹,你在你家書房桌子下幹什麼,打掃衛生?怕誰發現啊,我,還是魏序?”
始作俑者上抬眼睛。
他不說難聽的話時,外表太具有欺騙性。特別是眼睛,專注地看著她,讓人誤以為他對她用情至深。
聽見魏序的名字,喻瀅洩了氣。
母親的話在耳邊迴響。哥哥是自家人,看著長大的,外人比不上。
喻瀅說:“……他從公司帶回來的東西。我覺得和命案有關。”
他鬆開手,表示知道了。
喻瀅蹦起來。喻貍突然問:“你和他感情不和嗎?”
“我……”
“你們在我的書房幹什麼?”
砰。
二人不約而同轉頭。
書房的門又開了。
魏序站在門口,身穿深藍色睡衣,眉毛短髮上還有水汽,眉壓眼,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
魏序上前拉過喻瀅的手腕,把她帶著往臥室走。
喻貍的聲音被遠遠甩在身後。“書房安靜,適合說話。至於我們兩兄妹說什麼,輪不到你管。”
魏序嘭一聲關上門。喻貍的聲音徹底消失。
喻瀅坐在床邊,緊張地看著他。他臉上不辨喜怒,蹲下身,為她脫鞋,拿帕子過來擦乾淨她小腿上的灰塵。“和你哥哥在書房打架了?”
“沒。”喻瀅目移,撒謊。“他讓我去書房的,推攘了幾下。”
“嗯。”他拿來新的睡衣。“換上。”
喻瀅也不知道他信了沒。夜晚,她背對著他,眼睛骨碌碌睜著,魏序睡在她身後,各懷鬼胎。
他湊近,手環住喻瀅的腰。
他忍了很久,終於問:“瀅瀅,你不喜歡我了嗎?”
喻瀅拉高被子。“怎麼這麼問?”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灑在她頸窩。“叔叔阿姨不喜歡我。”
“我沒說不喜歡你。”她說著心虛。轉念一想,先騙人的是魏序,她有什麼好心虛的。“我當然喜歡你啦。今天你說結婚的事,我都沒反駁。”
“那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他示弱,她就強硬,壞心思變多
喻瀅理直氣壯,他騙她,她也騙他好了。
“現在就這樣不就行了。你連人都算不上,要是親戚們知道了我和一個怪物結婚,他們會笑話我們一輩子。其實我爸媽也不是故意的,你總不能因為你的原因,讓他們一輩子抬不起頭啊。”
“如果讓別人知道了你不是人。去相親市場,都沒有人敢要你,看見觸手還以為是菜市場來的呢。有我要你,你就知足吧。”
“嗯。我知道了。”他把她抱得更緊。“那我不提了。叔叔阿姨可以接受我嗎?你會離開我嗎?”
“再說吧。”喻瀅翻了個身,鑽進他懷裡。
魏序一晚上沒睡,保持著抱住她的姿勢。
不安感捕獲了他。
他不明白人類的社會關係,他和喻瀅兩個人的事情,為什麼要加入她的父母、她的哥哥。
但是為了她,為了喻瀅,他會學著適應。
畢竟她說,只有她願意接受一隻怪物。
他湊近她。
喻瀅在睡夢中挪動身體,“……熱。”
魏序收緊雙臂,深吸一口氣。“別動……讓我聞聞。”
***
隔壁。喻貍連夜接了一通電話。
來自魏序的公司。
他問了幾個問題,後者語調慢,說話也慢,一直繞彎子。
喻貍不喜歡和魏序的上司打交道,至少魏序說話直。
這位可不一樣。
一個神經病偽君子。接觸過這位的人給出了相同的評價。
這個偽君子想要拉攏他,一起搞事。喻貍拒絕過,對方不肯放棄。
“……你說,”
喻貍眉頭擰緊,鬆開,隱隱的興奮從他心底升起,沸騰。
“他不是人類,還有一個孩子”
“嗯,嗯,對呀。”上司的模稜兩可。“不相信的話,我把孩子的照片發你。”
手機裡,小小的魏昀看著鏡頭,滿眼惶恐,滿是淚水,觸手遍佈傷痕。
上司聲音滿含笑意,笑的時候扯到臉上的傷口:“嘶……祂不聽話。用了些手段。”
那些傷痕被喻貍置之度外。
不重要,非人生物的命運生來就是如此。他自顧不暇,沒必要心疼其祂生物。
他最興奮的是,魏序不是人,還有個孩子。無論哪一條,爸媽知道了,都會發瘋,大喊大叫,哭喊著求喻瀅分手。
他的這對人類父母,看起來普普通通,一旦有人傷害喻瀅,他們必定撲上去撕咬,吃對方的肉喝對方的血。
喻貍儲存圖片。“你好像對你的下屬很不滿意。”
“祂,娶了個老婆,違背了我們合作的初衷。我看過那個女人的照片,她愚蠢脆弱,毫無研究的價值。……嗯好吧她對怪物確實存在吸引力,但微乎其微。我以為祂找伴侶是為了研究人類的情感模組,但祂被她影響,對人類有了憐憫之心,真是……”
電話那邊沒有人說話。上司頓住,問:“怎麼了?”
“魏序,是我妹夫。”喻貍說。
上司沉默了很久。
半晌,祂說:“你妹妹特別好。是魏序配不上她。”
“謝謝。”
“不客氣。哦對了,公司做了個小實驗,把你妹妹拉進去了,既然是你妹妹,那就算了。本來也只想給魏序一個下馬威,減減他的銳氣。”
上司大腦飛速轉彎:“做這個實驗,其實是我也想看看你妹夫到底喜不喜歡你妹妹。你妹夫知道後,打了我幾拳,看得出來祂很喜歡你的妹妹。喻先生,你放心吧。”
喻貍收到了一份名單。“嗯。”
他儲存名單。名單轉發給了喻瀅。
喻瀅收到後,次日她隻字未提,只說要出去玩。
父母在家。喻貍送喻瀅出去,回來時,他的車停在樓下。
窗外飄起小雪,像他不該有的念頭,飄到玻璃上就化了。
喻貍看著車外,有人靠牆抽菸,夜色裡燃起火星。他從不抽菸,從來沒有戀愛過。
在他的人生裡橫叉一腳的女人,就他的妹妹。
魏序來了,他提前下班了,領帶鬆鬆散散,袖口挽起。
那位上司遭殃了。
魏序走到喻貍的車面前,拿起手機,裡面是喻貍發給他的照片。
“什麼意思?”
喻貍保持著看車外的姿勢,手臂搭在視窗。
“意思是,你和喻瀅分手。”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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