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無聲,被涼風吹的飄飄灑灑,
像在眼前覆了一層薄紗,飛翹的簷角輪廓柔和,遠處亭臺也朦朧。
元月儀離開坤儀宮,攏著斗篷沿宮道往西。
送元寶到母后那兒後,她陪著孩子和母后半個多時辰,
現在祖孫倆午睡了。
元月儀並無睏意,想往謝玄朗那去瞧一眼。
最近半月,滿京尋找薛祺。
謝玄朗也盡心盡力。
宮中下職後去金吾衛所,帶人親自巡視可能有線索的地方。
本該上三休三,
如此一來休沐的三日被擠壓。
他每次只抽半日時間回府,又匆匆入宮當值。
有時還恰巧元月儀不在府上,
算下來,夫妻倆這半個月竟是沒怎麼好好說上幾句話。
對了,昨夜他回去一趟。
那時已經晚了,元月儀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感覺他抱著自己,說了什麼沒聽清楚,又要走。
她就迷迷糊糊要他告訴孩子今日入宮……
“前面就是了,”
青提打著傘伴在一旁,指著遠處一排四方四正的院子。
芒果在另一旁扶著元月儀的手肘,眼睛滴溜溜轉,“我還沒見過羽林軍在宮中歇息的地方什麼樣呢。”
元月儀:我也沒見過。
繡鞋踩在薄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響。
元月儀揣著幾分好奇前行小半刻鐘,
“衛所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兩個守衛持兵器站的端正,
語調被涼雪的寒氣浸透,
二人雖看著元月儀三人穿戴不俗收斂了幾分煩躁,但依然不甚客氣——
這樣的天氣站崗,很難客氣起來。
青提上前亮了腰牌。
衛兵一驚忙拱手,“不知是長公主駕臨……”
“無妨,”
元月儀提裙,
跨進院中,
“謝統領住哪個房間?帶我去。”
“是,”
衛兵恭敬地引著元月儀來到一間房前,
“這是謝統領平日休息的房間……統領現在在外巡視,應該要半個時辰才會回來,公主您……”
“別去擾他的公務,我在這裡等他就好。”
“是,”
衛兵退到了小院外才轉身離開。
青提上前推開門,“風雪太大了,公主進去等吧。”
元月儀點點頭,
跨進房中的一瞬,她眉心微微一蹙。
這間房不算小,分內外,
裡頭有床,床邊一隻櫃子,
外頭一張桌,四隻椅,
除了這些之外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床褥和帳子是青灰色,
外頭碎雪紛飛,遮天蔽日。
如此,這屋中便顯得更為暗沉、陰冷。
“統領就住這樣的房間?這也太簡陋了吧!”
芒果到底是小丫頭,已忍不住唸叨起來,“還是說羽林軍裡這些人一直在欺負將軍,給他這樣的房間?!”
可他跟公主說都處理了?
“衛所房間都是這樣。”
青提解釋:“其實房間原是稍作了一些佈置的,但將軍說那些是雜物,讓人給搬走了。”
這事當時還在羽林軍中引起一些猜測和議論。
有的說謝玄朗這是一心為公,不需要那些細枝末節的點綴。
也有的嘲諷謝玄朗在西境苦慣了,把西境簡樸那套搬到京城來。
還有的私下罵他裝模作樣……
芒果張了張嘴,沒了音。
一縷風來,碎雪捲進房中。
芒果冷的哆嗦了下,趕緊關了門。
元月儀走到椅前,
芒果眼尖地瞧見椅子上一層灰,不知多久沒人坐過,沒人擦過,忙扶著元月儀,“坐床邊吧。”
元月儀點點頭,
到裡頭後屈身坐在床弦,
床上鋪了褥子。
自然是比不上鳳凰樓的高床軟枕,硬邦邦的。
她漫不經心打量一圈,
又胡思亂想了會兒如今情況,竟倦了。
撐了片刻實在撐不住,便拉開床角的被子的被子躺下。
……
冷風呼嘯。
雪越下越大,已至路難行。
因如此,謝玄朗巡視回來比往常晚了一刻鐘。
肩頭、發上,乃至是眉毛和眼睫,都粘了幾分霜白,
他如往常一般走向衛所。
蔣南跟隨在後,“等會兒副統領來交接過,咱們今晚回公主府休息吧……這衛所也太冷硬了……”
“西境的寒風暴雪都過來了,這點兒冷硬你受不住?”
男人冷淡的聲音響起來,
蔣南撇嘴,
“那時候是沒得選啊,現在能一樣嗎?”
又低聲,
“將軍平日擁著嬌妻高床軟枕的,衛所這麼苦寒枯燥,您就沒一點不爽,沒一點想念公主麼?”
謝玄朗面無表情,腳下不停。
蔣南就知道,自己又被無視了。
他朝著謝玄朗的背脊做了個很誇張的鬼臉,以洩憤。
“統領。”
門前衛兵行禮。
謝玄朗丟下句冷冰冰的“免了”,大步跨入。
“公主來了。”
前行的男人往前又邁了一步,陡然定住身形,一點一點回過頭,“誰?”
“長公主,”
衛兵低聲,
“半個多時辰前到的,在統領房中等候,吩咐不必我等去尋統領……”
沒等衛兵稟報完,
那定住身形的高大男子已快步往裡,
鎧甲咔嚓聲那般急切,
黑袍帶起的風捲的雪花亂舞。
哪還有剛才進來時候冰冷漠然的模樣。
兩個守門衛兵對視一眼,
看來統領真的和公主情深似海,一聽到公主到了,完全變了個人。
“我也想成婚了。”
蔣南呆呆地看著主子背影消失的方向,“我也想有人惦記著啊。”
……
謝玄朗疾步來到自己的房門外,就要推門而入。
卻忽覺房間裡靜的出奇,
下意識豎耳聽,
裡頭那熟悉的呼吸聲淺淺悠長。
她睡著了?
青年手微蜷,
門卻從裡頭開啟。
青提在門內,聲音很低,“見過將軍,公主她……”
男人的視線已經掃向床榻,
跨進房中,往裡走去。
青提懂事地住口,把坐在椅上打哈欠的小丫頭胳膊一撈,
出去了,還帶上了門。
謝玄朗來到了床邊,眸光一軟,面部冷硬的線條都緩和了。
她擁著他的被子,
臉頰紅紅,睡得正香。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了許久,
終於坐在了床邊,
手指微蜷探向她的臉,
想碰一碰自己唸了多日的妻子,又怕自己粗糲冰涼的手擾醒了她,
猶豫再三,終是隻撥去她額角兩縷碎髮。
那沉睡的人兒卻眉毛微微一蹙,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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