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熱的一共六人,雲蕎月他們分乘兩輛馬車去往最近的醫館。
一到保濟堂,大夫直接趕人。
“你們別折騰了,這樣的病人我們救不了,回去準備後事吧!”
“大夫,我能救,請你幫我準備幾間乾淨的房間以及方便切腐肉的小刀子。”
鹿昭妘急切道。
“大夫,他們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計程車兵,人命關天,還麻煩您行個方便。一切由我們擔責。”雲蕎月在後面補充。
“這根本就不是行不行方便的事,沒救的人你再怎麼折騰也是無濟於事,反而還增加病患的痛苦。”
保濟堂的掌櫃就是不肯讓步。
雲蕎月懶得跟他多說,“掌櫃的,事急從權,若有得罪的地方,事後我雲蕎月定當向你賠不是。今天我就要得罪了!”
說著,她看向尤泉,“大兄,麻煩你了!”
尤泉當即領會,直接將掌櫃控制起來,讓出一條道把六位傷患一一抬進去。
“誒誒,你們這還有沒有王法!強盜,簡直就是強盜!”
掌櫃的被定住了,嘴巴卻沒閒著。
安置好病患後,雲蕎月立即詢問縮在一旁的坐堂大夫們,“你們給病患切割腐肉的刀在哪?我們時間緊急,耽擱一刻鐘就少救一個人的命。還望你們通融通融。”
鹿昭妘滿手是血地站在後面,目光掃向四個年紀不一的大夫。
“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會把他們救回來,你們中誰願意配合,我願意現場教你們怎麼處理這類病患。不收取你們的費用也不必你們磕頭拜師,機會只有一次,你們看著辦!”
空氣安靜了一瞬,最終一位年輕的大夫開口,“我願意學,只要真能救他們,事後我願意磕頭拜師!”
雲蕎月看向鹿昭妘,後者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行,今天配合我的人,我都願意收作徒弟,日後定當用心傳授;不想以師徒名分的也行,不過我所教的僅限今天的病患處理方式。”
“我也想學,願磕頭拜師!”另一個高瘦的年輕人也道。
“師我們就不拜了。你們救治需要什麼,我們全力配合,只要不傷害我們醫館的人就行!”一個鬍鬚花白的老大夫輕嘆口氣出聲道。
“我也配合,還請放了我們的掌櫃的。”
“放人沒問題,事後我們用了多少藥材,損失了多少,掌櫃的照實列個單子給我,我們一定照價賠償!放心,不會讓你們吃虧!”
雲蕎月說著就丟出一錠金子給掌櫃的,“這是我的定金,十兩金子,還望掌櫃的收好,多退少補,眾人可都是見證者。”
這時尤泉也將他身上的穴道解開。
有了金子,掌櫃的臉上神情也不再抗拒了,只不斷地說,“出了事,可不能讓我們醫館擔責!”
“放心!”
醫館的四位大夫全都跟著鹿昭妘進了裡間,醫館外面則上了門板,打烊。
尤泉則候在裡間門口隨時待命。
雲蕎月和其他一起幫忙送人過來計程車兵們幫不了什麼忙,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著。
雲蕎月看著他們身上髒汙的單衣,不由地皺眉。
“兵叔叔,軍營裡沒有給你們發放衣物麼?”
一臉茫然的王石子聽到雲蕎月的話,好半晌麻木的雙眼才轉動一下。
“都留在了軍營,他們比我們更需要。我們本是一群將死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穿不穿都一樣。”
雲蕎月知道他們是從那六位傷患的身上想到了自己。
“我之前被一個山寨擄了去,背上捱了兩鞭,血肉翻飛。第二日就發了高燒,當時我大兄就是站在門口守著的那位,走遍了附近所有的醫館,請他們醫治。
也是沒有一個醫館願意接受,都讓我大兄準備後事。大兄在大街上苦苦哀求,後來鹿姐姐出現了。她把我從閻王那拉了回來。鹿姐姐雖然年紀小,醫術卻很高。她說能救那就是一定能救!”
“即使能救活我們的命,後續的吃穿用度也能逼死我們。我們傷的傷,殘的殘,又找不到活計幹,別說你們就是我們的爹孃老子也會嫌棄我們是吃乾飯的。”
有人低聲道。
“劉大,傷了一條腿,回家後,不僅媳婦跟人跑了,而且爹孃老子日日謾罵他無用,兄弟們常常嫌棄他是累贅,最後他溺死在自己的便桶裡。”
一個年紀較小計程車兵抽泣道,“我也不敢回家。陌生人的傷害是痛,至少不會讓人絕望。”
跟過來計程車兵一共六個,他們或者缺了一隻胳膊,或者沒了手掌,或者跛著腳,或者壞了一隻眼。
此刻他們渾身都瀰漫著一股悲傷,有家不能回的悲傷,矮人一等的悲傷,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悲傷……
問診桌上被鎮紙壓著的紙箋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像極了困獸的嗚咽。
雲蕎月深吸一口氣,“你們每收復一座城,那整座城的老百姓都因此看到了天光,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而這些天光和希望是你們用命和你們的殘缺換來的。
所以你們從不應該被嫌棄,相反,被你們拯救的人都欠你們一聲發自肺腑的感謝!”
“我要什麼感謝,只別罵我‘死殘廢’就心滿意足了;只要能給我點輕便的活幹,可以養活自己便是死也無憾了!”
有人抹著臉泣不成聲道。
“會有那麼一天的,你們跟其他人沒有什麼不一樣。照樣可以憑自己的雙手,自己的頭腦,養活自己。前提是你們別先自暴自棄!”
雲蕎月輕聲安慰。
大家都靜默了,他們當中有太多人都看不到那一天。那些對他們來講只是虛幻的美夢,是他們不敢多想的美夢。
從窗戶上投進來的光線在逐漸變短,很快便不見了蹤跡。
裡面血水一盆又一盆地往外端,開始還有呻吟聲從裡面傳出來,這會兒卻只能聽見金屬的撞擊聲。
雲蕎月深吸一口氣抬頭,只見外面拴馬樁下只有一個短小的黑影。
一陣面香味忽然直鑽鼻孔,掌櫃的手上正託著兩個托盤。
“已經正午了,你們也該餓了。我手藝不行,只會下點麵條,你們不嫌棄的話,先吃點墊墊。”
掌櫃的連喊三聲,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出聲:“我,沒有銀子付給你。”
那一刻,雲蕎月的心被猛地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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