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跑出農舍, 鐵圍欄剛“哐當”一聲彈開,小白忽然竄出去,直奔棚屋。
夜霧瀰漫, 棚屋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敞開黑黢黢的鋼鐵大口。
小白停在棚屋門前,背脊繃直,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 鼻子不安地在地上嗅來嗅去, 像在確認什麼, 又好像在猶豫。
白睨慢慢靠近,抬起槍口。
米哈伊爾走在前側方,槍管緩緩探進門口, 頓了一秒,然後無聲無息地踏進去。
棚屋裡有雜音。
溼潤的、細碎的碾磨聲, 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空氣裡原本的牲畜臭味, 被更加濃烈、刺鼻的金屬鏽味取代。
雜音、腥味一股腦兒湧進她的大腦。
她的意識好像成了雪破圖幕,尖銳而混亂,接收不到其他訊號。雙腿只是機械地擺動, 一步步走進黑暗中。
此時此刻, 彼時彼刻, 似曾相識。
她握著手電, 對著聲音傳來的地方,指腹按在按鍵上, 卻像被什麼卡住般動不了。手電筒的開關,此刻竟比扳機還要沉重。
忽然,咀嚼聲、挪動聲消失了。
白睨一咬牙,按下開關。
白光倏然亮起。
瞳孔收緊的那一瞬, 幾道模糊的輪廓已貼至眼前,捲起腥臭的風。他們下意識舉起槍,對著張牙舞爪的影子射擊。
槍聲在棚屋裡炸響,火光短暫撕裂黑暗。第一道影子在半空被掀翻,滾落到清空的羊圈裡。
白睨怕誤傷到米哈伊爾,往旁滾了兩圈。餘光突然一動,她斜身避開,襲來的爪子驚險擦過臉側,接著舉槍一頂,根本看不清抵在哪裡,馬上扣動扳機。“
“砰!”壓迫感消失,沉沉砸在地上。
另一邊,米哈伊爾藉著火光和亂飛的燈光精準打中兩隻喪屍,忽感一陣陰風從後腦襲來,他抓起槍往後用力一甩,槍托“咚”地砸中頭骨,碎裂聲清脆。
槍管抵住腦袋,補上一槍。
棚屋安靜了。
他等了半分鐘,才道:“還好嗎?”
“……還好。”白睨喘了一口氣,手臂擦到牆壁,她順著往牆上看去,找到了油燈的位置。拿出打火機點燃油燈,前門倏然亮起。
燭火微弱,兩人的長長身影在牆上搖晃。
她彎下腰去,從地上撿起手電筒。
“嗚……”
小白的哼唧從前方傳來,光線微弱,只能看到一個小影子在一團模糊輪廓旁轉來轉去。
“小……”她轉動腦袋,往前邁去兩步,忽然停下了。
鞋底傳來黏膩的觸感,白光一照,紅色鮮豔得刺目。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鞋子彷彿黏在了地上,難以挪動。意識愈發沉重,她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垂著眼,視線焦點在凌亂的血印和碎屑上逐漸散開。
她呆呆地舉著手電筒,忽然感到米哈伊爾握住了她。麻木地,她微微鬆開手,想他需要手電筒。
但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隨後鬆開手,沉默著往前走去。
她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挪動腳步。
凌亂殘缺的印記,漸漸變成大灘的血跡。
視線一點點抬起,那團黑、白、紅的影子逐漸顯形,下一秒再次變得模糊不清。
她的目光落在一小撮浸在鮮血裡的毛髮,黑白相間。
毛絨絨身子貼在她膝蓋上,那種溫熱柔軟的感覺,好像還停留在皮膚上。
模糊的畫面中,米哈伊爾蹲在地上,手掌輕輕撫摸。小白貼著他的大腿伏著,毛髮沾染著血色,它抬起頭,目光明亮懵懂。
卻像一把刀子在她胸口剜走一塊肉。
她蹲下來,雙眼卻已經看不清了。她伸出手放在大白鼻子前。試探性地,手指輕輕碰了碰它下巴的絨毛。
掌心溼溼的。
有一瞬間,她以為是大白在舔她的掌心,或者用那溼漉漉的鼻子磨蹭。
但並不是。
那只是血。
·
木柄粗糙、乾澀,但她的掌心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繭,不再像第一次用鏟子時那樣刺痛。
她第一次用鏟子就是為了挖土,造田壟。
這一次也是為了挖土。
天色已經亮起,灰濛濛的光落在地上,像蓋了一層霜。
塵土飛揚,土在坑邊越壘越高。她站在坑沿,每一鏟子都要彎下身去,肩酸,腰痠,每晃一下腦袋,太陽xue深處便鈍鈍地疼一下,像有榔頭在敲她的腦袋。
這感覺就像熬了夜。他們確實熬了夜。她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但是當下的疲憊痠痛卻十分清晰。她撐著鏟子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忽然有種錯位的恍惚,好像自己又穿越了。
但腳下還是泥土,她還在坑邊。
“這個深度嗎,還是再挖深一點?”
聲音從對面傳來,米哈伊爾也停下了動作,泥土在他腿邊壘成小山。白睨看了一眼坑,深度有點淺,這樣很容易被野獸刨出來。
太陽xue突突脹痛,白睨眯上眼睛,低聲道:“後面我來挖吧,你去把房門修一修?”
理智提醒她現在不是處理安葬的時候,應該先修補加固房門,堵死煙囪,把所有屍/體清理出去。
可什麼才是優先事宜?
喪屍總有辦法進來,就算不進來,他們也得出門幹活。喪屍不缺時間,人類才需要計算和規劃,為了活下去,工作永遠幹不完。
若煎熬無窮無盡,順序便失去了意義。
米哈伊爾沉默了幾秒,搖頭,“一起吧,不要分開。”
於是他們繼續挖坑。
挖好坑後,米哈伊爾彎下身,將包在舊床單裡的身子抬起,儘量輕地把它放在坑中。床單包裹得嚴實,沒有一角露出來。
白睨定定看了一會兒,才把土一鏟一鏟推回坑裡。
小白湊上前,前爪在鬆軟的土上扒了兩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她輕輕用鏟子把它攔下,把最後一剷土填回去。
土面被抹平。
小土堆在陰沉的天幕下靜靜立著,沒有標記也沒有名字。
米哈伊爾收起鏟子,繞過土堆,似乎欲言又止。
“……我去修煙囪蓋。”最後他只是道。
“煙囪蓋太容易掉了。”她搖頭,“先修臥室門吧。我找件東西把壁爐堵住,暫時不用了。”
頓了頓。
“如果一開始不從窗戶出去,”她輕聲道,“如果一開始就躲在床下,可能就沒事了。”
二人沉默半晌。
後來,他們在倉庫找到一塊厚木門板,米哈伊爾又拖出幾根鋼管搬到工棚,決心給臥室門做個加固。
白睨靠在門邊,看他舉著手鋸切割鋼材,心想,等會兒得把這些工具收起來。如果喪屍化身電鋸狂魔,他們焊個鐵門也擋不住。
鐵鋸的聲音在工棚裡單調地迴響。
她收回目光,低聲喚了一句:“小白。”
小狗原本趴在圍欄旁,耳朵微微一動,動作雖慢,但還是跟上來。
她推開農舍的門,屋裡遍佈打鬥的痕跡,傢俱傾倒,火藥味和腐臭混在一起,幾隻易拉罐從二樓滾到一樓地板上。
儲藏室的門還好好關著,白睨進入房間,用力拉開地窖門,探頭往裡一照。羊群明顯受到了驚嚇,呆呆地扎堆站在牆邊,倒也方便了她清點數量。
確認沒有損失,地窖裡也沒有異常,她關上地窖木板回到客廳。
壁爐旁的地面黑乎乎的,木炭七零八落,灰燼被抹得到處都是。
爐膛長寬大約一米,她的目光掃向餐桌——餐桌太大,而且是木製的,完全可能被墜落的衝擊踩塌。
皮革沙發太脆弱,撓一下就壞了。
櫃子只能擋在外面,容易被推翻。
她的目光停在牆角那隻老式橡木鬥櫃上。
結構堅固,尺寸略窄一點但不是問題,縫隙可以用雜物填滿,再壓上一塊鐵板分散衝擊力,就足夠結實了。
她試著搬了一下鬥櫃。櫃體剛被挪開半步,一個小皮球從後面慢慢滾出來,撞到牆角,輕輕彈回來。
白睨動作一頓。
她彎下身,伸手接住。
皮球材質柔軟,表面烙著幾道淺淺的牙印。腦中浮現大白叼著皮球在農舍裡走來走去的畫面,爪子拍打地板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
眼睛又變得乾澀,她被一股窒息的疲憊淹沒。她微微垂手,想把皮球放下,又想到皮球會滾遠,可能會不知道滾到哪裡,想了想,還是開啟櫃子,把皮球塞進去。
她靠著櫃子坐了一會兒,閉目養神。
啪嗒、啪嗒。
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睜開眼睛。
小白嘴裡叼著恐龍玩偶,從樓梯下小步走來。
那隻舊綠色恐龍從嘴邊滑落,“啪嘰”掉在地上。它低頭又叼起,往前走了兩步,把玩具放在她腳邊。
然後抬頭,眼睛亮亮的。
白睨一愣,拿起玩具看了看,想小白可能是想邀請她玩。
它可能並不理解死亡的概念,只疑惑為什麼農舍裡少了一個影子。
她像以往把恐龍玩偶輕輕一拋,示意它去追。
啪嗒啪嗒,小白跑過去,一口叼起。但是並沒有像以前揣在懷裡玩耍,而是叼著跑回來。
然後將玩偶放在她懷裡。
白睨低頭看著懷裡的綠恐龍。
……
啪嗒。
眼淚落下,打溼了磨損的布料。
她用掌心託著臉頰,摸到的所有東西都溼溼的。
無論怎麼用力閉上眼睛,情緒洶湧而出,無法止住。
對不起。
她有很多想說的對不起,卻怎麼都張不開口。
回憶的畫面越多,遺憾越多,無論是曾經的私心,還是現在的無能為力,都化為深深的負罪感。
……
小白擠開恐龍玩偶,趴在她懷裡,輕輕舔著她的臉頰。
屋外,鋸子一下一下磨著。
她抹了把臉,抱起小白。
屋外,拉鋸聲生澀、急促,間雜低沉的喘息,米哈伊爾背對著她,肩膀微弓緊繃。
鋼條木門初具雛形,厚木板已經被切割成適合的尺寸,幾根鋼條並排擺列,鋼管埠帶著鋥亮的銀光,螺絲、合頁散落在一旁。
右手臂青筋暴起,反覆推拉。
他好像沒有聽見身後的動靜。
白睨慢慢走近,鋸聲沒有停下,愈發刺耳。
她踩過木屑,最後一步,就在他身後。
那手臂用力往前一推,鋸齒尖銳斷開金屬,“噹啷”,一小截鋼管掉到地上。
他猛地轉身抱住她。
那雙手發了狠地扣著肩膀,指尖陷進皮肉,手臂收緊一半卻僵在空中,隔著一小段距離。
但足以讓她聽見他壓抑、灼熱的氣息。
潮溼的眼睫低垂,微微顫抖。
她伸手,用掌心拖住他的臉頰,指腹在他眼角一抹。
兩個人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被夾在中間的小白輕輕動了一下,他們才回過神來,各自退後半步。
“困嗎?”她把頭髮撩到耳後,才抬起頭,“只睡了半宿,還要撐大半天,吃不消吧?要不要煮點咖啡,正好壁爐裡還剩點木炭。”
“好,門很快就做好了……多的時間我去把煙囪蓋焊死。”
點點頭,白睨抱著小白回到農舍。不一會兒,拉鋸聲再次響起,但更加平穩。
把小白放在沙發上,她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
然後盯著在鐵鍋裡慢慢抬高的水位線出神。
那隻紅髮喪屍……
上次他們轟掉它小半邊臉,它依然可以活動,昨晚好幾槍打在頭上,依然不見它的行動有明顯遲鈍。難道紅髮喪屍的弱點不在頭部?
她回想起上一次見到它的情形,當時它戴的是顏色鮮亮的假髮。但如果自己沒有記錯,最早見到它時,那頭髮顏色要暗淡得多。
結合假髮下猙獰的傷疤,她認為它在頭部動了刀子。
也許它做了一場手術,改變了大腦的結構,又或者,改變了病毒寄生的位置。
她曾在書上看到過,有些生物,比如章魚,大腦並非唯一的控制中樞,它們的神經分佈在觸腕中,即便頭部受損,觸腕仍能短時間獨立活動。
將盛滿水的鐵鍋提到茶几上,白睨抬腳隨意掃著地上的柴火和木炭。
紅髮喪屍給自己進行改造?
想到它擺弄其他喪屍製作傀儡的愛好,她覺得不無可能。既然能把別的軀體當遊戲材料,它怎麼不敢對自己動刀?
散落的柴火和木炭,連同灰燼都聚攏在茶几旁,她蹲坐下來,挑揀還能用的燃料。
無論如何,紅髮喪屍一定有弱點,只是他們現在還沒找到。
等找到它的弱點——
木炭碎裂,從指縫掉落。
白睨挑出幾塊乾燥的木頭丟進爐膛,又撿起幾塊還算完好的黑炭,在腳邊一塊塊碼好。
喀拉,喀拉,有東西撥弄著木頭。
換作平時她一定會阻止小白在壁爐裡玩耍,今天失了精力,只是任它扒拉。
它愛玩就玩吧,能分散注意也好。而且這個壁爐很快就要堵上了,不用再擔心什麼安全隱患。
想著,她繼續在垃圾堆裡扒拉。
這時,“汪!汪!”小白叫喚起來,難道發現了什麼?
她抬起頭,突然發現,小白好好地在沙發上呢。
……
她僵坐在地板上,看著在沙發上焦急叫喚的小白。細微的軋木聲已經出現在身後。
她緩緩地把手搭在大腿上。
緊接著滑向槍套。
“咚!”
身後的力量先一步將她按在地上,手如鐵箍般緊鎖著她的脖子,她本能地張開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血液在耳中轟鳴,就在意識逐漸模糊時,她隱約聽見狗爪拍上地板,但聲音很快遠去。脖子上的力道一鬆,但絲毫沒給她掙脫時間,一擊重力劈在她頸側。
脖頸劇痛,世界驟然下沉。
·
“汪!汪!”
屋內響起犬吠聲。
米哈伊爾停下動作,偏頭望向窗戶,卻發現木窗緊閉著。
“汪汪!”
這一聲更響、更加急迫,他突然意識到大事不妙。
“白睨!”米哈伊爾丟開電鑽,幾步衝出工棚。當他跑到農舍門前時,一道白影迅疾竄出,啪地撞了個正著。
小白在圍欄旁滾了一圈,急促地叫喚著。
米哈伊爾趕緊跑進農舍,卻發現一樓空無一人,只有一鍋水放在茶几上。
地板上散落著木炭,灰燼被抹開,留下凌亂的掙扎痕跡。
一道長長的黑痕從茶几前方拖向壁爐。爐膛裡躺著一隻手機。
作者有話說:田園卷是相對沉重的一卷,因為埋的伏筆比較多,更側重表現角色的情緒和感悟,角色的性格也會發生一定的轉變。這一卷快到末尾了,半個月應該能結束
雖然這樣,我覺得這本應該大概或許也還是算爽文吧
如果您覺得《E區留子末日生存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00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