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黑影在夜色中頓足。
粉白麵具轉向遠方的屋頂, 黑煙淡淡升騰融入夜空。
足掌蹬地,瘦影猛然越過矮牆,朝著有煙霧的地方奔去, 輕車熟路地穿梭在各家前路後院。
眨眼便抵達那棟小屋。
木窗中隱隱透出光亮, 它如一隻收起翅膀的禿鷲,悄然躡步。屋裡一片昏暗,只有半關的爐膛中燒著什麼, 傀儡坐在舊木搖椅上, 彷彿在看火爐透出的紅光。
就像一幅寧靜的深夜烤火畫。
它的目光掠過二樓樓梯和一樓前廳, 沒見到人影。
前門是虛掩的,門把上蹭著黑色汙跡,半隻腳印殘留在門廊上。它伸出右手僅有的拇指和小指, 掌心包裹住把手,緩緩推開房門。
吱——
合頁發出尖細的摩擦聲, 淡紅的光傾斜到門外。羊皮靴安靜地踏進前廳, 眼前搖椅靜止不動,傀儡頭上原本用髮蠟梳理過的白髮凌亂不堪,沾滿黑血。
從喉嚨擠出一聲憤怒的嘶吼, 它走向搖椅, 鞋尖忽然踢到一管硬物, 低頭一看, 原本在牆上的獵槍卻躺在搖椅腳邊,黑色槍管泛著冷光。
它一把抓起槍托, 槍管斜斜垂下,裡面空無一物——僅有的兩顆子彈早就取出來了。
嗬——咔……喉骨滾動,發出似笑非笑的乾裂氣音。它掰正槍管,伸出槍支撥弄鑄鐵爐的門。
方形小門啪地開啟, 一簇火星飛濺出,火焰歡快地在閒置已久的爐膛裡燃燒著。
紙灰被火焰踩在底下,隨爐門開啟飄出一角未燃盡的白邊。這是本應放在暗室裡的照片。
它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要去抓爐裡的灰燼,但硬是收住了手,拇指和小指憤怒地曲張。
火焰倒映在藍瞳中,填補了本來空洞的部分。
破壞……被破壞……了。
無法控制的暴戾席捲而來,裹挾住混沌的大腦。
殺……吞噬……所有活著的——
咚。
腦後傳來一聲腳步,它剛扭過頭,眼前刷地落下一片殘影。
白睨拽住繩套狠狠一拔!
繩結驟然收緊,圈住人偶師的脖子。她迅速將繩子從扶手上穿出,接著一躍翻出二樓,從上方跳下!
地心引力替換上場,麻繩瞬間往上抽去,人偶師雙腳懸空,等反應過來時身體已被拽上扶手!
被另一端的重力緩衝了一下,白睨成功落地,站起身使出拔河的力氣,在扶手開始吱嘎作響時一股作氣邁到鑄鐵爐,迅速纏緊打上死結。
人偶師抓扯著繩子,懸在扶手外的身體來回擺盪。
那雙藍眼幾乎要從眼眶裡突出來,血絲如火光裡蔓延開,視線死死鎖住她。
白睨從火爐後抽出鐵斧,伴著飛舞的火星毫無猶豫地衝上樓。每踏一級階梯,扶手都危險地搖晃一下,繩子在扶手稜角上摩擦。
她蹬上最後一級臺階,雙手掄起鐵斧,斧刃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鋒利的弧線,朝它的脖子狠狠砸下!
人偶師猛然側身一甩,纖維絲絲斷裂瞬間拉長,斧刃削掉頭頂!
只聽一聲刺耳的碰撞聲,斧頭彈開繩子同時扯斷,巨大黑影從空中直直墜下。
黑血咕嚕嚕從頭頂冒出,流淌進眼眶又順著顴骨滑落。
玩偶師扭動僵硬的脖頸,喀拉,喀拉,脖子撐起受損的腦袋,依然能動彈。白睨從樓上能清晰看見它慘白的顱骨和灰褐黏稠的腦組織。
Holy shit。
白睨扭頭就跑。
下一秒,咚咚咚腳步聲逼上樓梯,她抓住門把甩上並關鎖,“砰!”一股重力憤怒地砸上門板。
啟動方案B。
她沒有戀戰,幾步衝到窗邊,繩子已經系在床腳,她低迅速把鐵斧繞進活結收緊,往外一拋,抓住繩子攀爬出去。
二樓並不算高,離近地面時她直接一躍而下,一把摘下斧子竄進隔壁後院。
震耳的咆哮隔空追來,她在緊湊的屋舍之間快速但隱蔽地穿行,最終閃進一家後門。
黑暗合攏。
屋外,腳步聲窸窣掠過。不知是人偶師還是獸態喪屍。
白睨吐出一口氣,不甘地嘖了一聲。
就差那一秒。
不管人偶師的大腦改造手術如何,把整個腦袋砍下來就解決問題了。可惜就差一點點。
現在又是從零開始的回合。
心裡合計著再做個陷阱,她轉過身,往前移動。
用斧子撂倒掙脫鐵絲的傀儡。
屋外喪屍的怒吼越來越頻繁,似有圍剿之勢,不時還能聽見頭頂瓦片滑落的聲音。
白睨悄悄關上窗戶,傀儡喪屍倒在廚房的灶臺上,她繞過屍/體,從櫥櫃上抽走菜刀和水果刀,裹上抹布塞進袋子裡。
夜幕低垂,濃雲蔽月,若沒有光源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她沿著牆面緩慢摸索,指腹擦過粗糙的木板與冰冷的鐵器,終於摸到一盒火柴,卻只剩幾根了。她沒有拿出來用,只是將其塞進口袋,放輕自己的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動靜。
喪屍的聲音離她有點距離。
她越聽,越發覺有些奇怪。自己也沒暴露,喪屍幹嘛一直叫呢?
走到窗邊開啟一條縫,空氣中的聲音清晰了幾分。喪屍的呻吟、嘶吼混亂地響著,在其中似乎還有另外一個聲音。
白睨把耳朵貼到窗邊。
砰砰。
砰砰。
她的心快速跳起來。她聽見那是槍聲。
心臟撞擊著胸口,她不自覺又開啟窗戶一點點,只有一點點,不能再多了——外面的聲音更清晰,那是連續的步槍的聲音!
從一開始她就覺得他會過來找自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傢伙不會善罷甘休的,在這點上他們是一樣的。所以,與其在路上錯過彼此,不如在村中等待他過來。
槍聲飛快移動,晃眼的車燈從前面一排屋子的空隙溜過。喪屍都被這動靜吸引過去,不少傀儡從家門口搖晃走出,身上連著剛扯斷的鐵絲。
儘管白睨很想趕去匯合,但眼下有甚至比喪屍更嚴峻的問題。
被這麼多喪屍包圍,萬一米哈伊爾神經高度緊張,這時候她湊過去,不被喪屍咬也會被亂槍打死啊!
槍聲在耳邊接連響起,白睨咬起指甲,想到製造噪音、燈光,又一一否決。
想來想去,還是那個好用。
·
一腳踩下剎車,輪胎髮出刺耳尖嘯,米哈伊爾把槍架在車窗肆意橫掃,玻璃、瓦片紛紛炸裂。左側有喪屍撲來,他抬腳踩下油門,車身順滑地拐了一彎,將兩隻喪屍壓在輪胎下。
屍橫遍野,但喪屍源源不斷地從籬笆、屋門出來。
車燈照亮無數張猙獰的各異的臉,唯獨不見那張熟悉的面孔。但他又害怕看見。
他真的很想大罵髒話,不斷地按著車喇叭,最好把全部的喪屍包括那該死的紅頭髮都聚集在車子前,方便他一把全部突突了。
如果她已經成為它們的一員?
那就去他的操蛋的世界。毀滅吧,全部毀滅。
把那紅髮惡魔找出來射成馬蜂窩,就算它真有什麼神通自己也要趁被抓住的時候把手榴彈塞進它嘴裡。
手榴彈就插在他的戰術背心上。
車身猛烈一晃沉了下去,像有什麼東西跳到頂上,米哈伊爾一踩油門,引擎嘶吼著撞向屋舍,然後突然回正方向,頂上的東西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米哈伊爾架上槍剛要射擊,忽見上空漫開一片明亮的猩紅,濃煙從屋後翻湧而出。
著火了?
他突然反應過來,村子裡還有別人。
難道是白睨?
他放下槍一手猛打方向盤,車子飛竄出去,剛落下的黑影咚地飛到路邊滾了兩圈,越野揚長而去直奔火焰。
濃煙從一棟獨立的石砌小屋冒出,他熄滅車燈靠近,窗中烈焰躍動火光明亮,周圍不見人影,只有傀儡喪屍從陰影中朝他聚攏過來。
越野車低吼著碾壓過去,如鏟土機般把擋路的軀體掀翻推開,在屋前甩尾轉圈,子彈如洩憤般掃射,但每一發都精準打中喪屍。
米哈伊爾抬起頭,發現兩隻獸態喪屍伏在鄰近的屋頂,前爪扣緊屋簷虎視眈眈。
米哈伊爾抓起手槍,“砰!”
槍口火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隻喪屍墜落,第二發緊跟著補上。
這一次命中頸部,另一隻失去抓力從屋頂翻落,砸在車燈照亮的空地上。
但很快,隨著乾澀的骨頭扭正聲,獸態喪屍兩腳扭曲著支撐起來,露出腐爛的牙齦肉。
下一秒,冷光劃開夜色,菜刀沒入腦袋。
喪屍倒下,一點微光在窗簾後亮起,白睨的臉出現在窗邊。
“白睨!”米哈伊爾猛地坐直,腦袋差點撞到車頂。
他瞪大了眼睛,沒有看錯,雖然換了身衣服,但那舉著火把的人就是白睨。
“噢,我居然還活著?”白睨掀開窗簾,嘴唇揚起一絲弧度。她隨手一抖,火苗悄然熄滅,她把焦黑的火柴往地上一丟,推開房門。
烈火在隔壁屋內熊熊燃燒,灰塵被熱浪捲到面前,她單手提斧往越野趕去,遠遠地望見米哈伊爾半身鑽出車頂架起步槍,黑洞洞的槍口朝向她。
心臟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快步朝他跑去。
“砰!”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裝滿水的麻袋倒在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子彈接連射向她看不見的死角。心臟突突狂跳與槍聲同頻,驚懼與安心在胸膛裡糾纏。
越過地上屍堆和數不清的殘肢,她終於摸到車門。
就在她彎身的一剎那,槍聲貼著她的頭頂炸響,子彈精準擊中一隻喪屍眉心。
倒地聲被沉重的車門擋在外面。
手上還握著斧子,白睨一手拉著車把,身體剛滑進後座。
一股力道扣住肩膀將她猛地拉過去。硝煙的氣息撞上鼻尖,柔軟的溫熱壓上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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