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五條悟後知後覺自己好像有見過那個女孩，她懷裡抱著很多書，穿著一件淺綠色的長衣長褲。
東京在這個季節的女孩子大多都是短裙或短袖，長衣長褲的確比較少。
“這裡有明顯殘留的痕跡，咒力沒有很深，大約2-3釐米，如果深入的話應該還是可以找到……悟，你在做什麼。”
夏油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和他並排蹲在地上的影子拉長，覆蓋了他的影子。
“沒什麼啊。”
他託著腮，墨鏡後的目光看著草坪上的某一處，“咒靈殘留沒有很深對吧，那就在附近找找好了，它那麼大一隻，應該不會跑遠。”
綠色的身影移動了一下，她抬起頭，手裡拿著書，像是不知道該朝什麼地方去，急切的四處張望。
五條悟一開始覺得她應該是這裡的學生，畢竟在高校裡的，都是本校生。但看她的樣子似乎又不是。
本校生總不至於連自己要去的地方都不清楚吧。
五條悟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但不是很能想到起來。
“應該在教學樓。”
夏油傑說，“走吧，只是來調查一下，儘量早些結束。”
“教學樓在哪邊？”
“教學樓隔壁，走這裡。”
碰巧和她在同一棟教學樓等電梯。
原本第一趟她就應該上去，但電梯等的人太多，她又抱著很多東西。跟著人流的最後面，躊躇著想要上前，看著滿滿當當一電梯人最終還是退了出來。
教學樓有兩個電梯，大學的環境很安靜，大部分都是等著去上課的學生。
五條悟和夏油傑只是跟著最後面，靜靜等待著。
可能是身高太高，也可能是他和傑都穿著高專的制服，看上去有些像男公關，電梯開門時，好些人都仰起頭。
擠入同一間電梯，她站在按鍵角落的位置，手裡厚厚的書壓著她的胳膊。書頁的邊角已經戳著她的手臂，白色的長袖勒出褶皺。
書籍是有關教學質量報告的內容，似乎是教師用品。看樣子是在幫老師跑腿。
夏油傑：“幫忙按一下7樓，謝謝。”
電梯裡的氛圍也很壓抑，五條悟覺得整個大學都很壓抑，太安靜了，安靜的他都想要大叫起來。
電梯門開了，她在6樓匆匆忙的離開，直奔出去。
她真的抱了好多的書，五條悟想。
“所以7樓是一個舞蹈教室？”
五條悟推開教室，一扇扇巨大的玻璃映入眼簾，一旁擺放著一架鋼琴。
“有意思。”五條悟環視著空曠的舞蹈教室，木地板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咒力殘穢一路延伸到鏡子前就消失了。”
夏油傑還在檢查著鏡子，角落殘留的殘穢不容小覷。
五條悟坐在琴凳上，合上琴蓋，面前巨大宛如落地窗一樣的鏡子倒映著他的臉。
“你說……大學都這樣嗎？”
“什麼？”
“大學都這樣嗎？好壓抑。”五條悟撐了撐臉頰，琴蓋上落了灰，指尖畫著圈擦在上面，“大家都匆匆忙忙的去，又匆匆忙忙的回來，上著無聊的課，還不能出去。”
夏油傑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映出的空曠教室。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悟。他們看不到咒靈，也不需要祓除咒靈。”
“所以才更奇怪啊。”五條悟的手指在琴蓋上敲出輕響，“明明被那種東西包圍著，還能假裝一切正常地去上課、吃飯、談戀愛。”
他的視線掃過鏡子邊緣。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在六眼的視野裡，裂痕正滲出淡淡的咒力，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緩慢擴散。
“裂縫。”他說。
夏油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普通人眼中完好無損的鏡子，在他眼裡也逐漸顯露出端倪。
“這不是自然破裂。”夏油傑走近，手指懸在鏡面一寸之外，“有人在用這面鏡子作為媒介。”
五條悟站起身，琴凳向後滑出刺耳的聲音。
他走到鏡子正前方，幾乎要貼上鏡面，蒼藍色的眼睛透過墨鏡緊盯著那道裂痕，“好惡。”
“裡面還是試衣間吧，一想到自己在換衣服的時候，有一隻咒靈正暗惻惻盯著你，這種絕對是光想想都很噁心的程度欸！”
五條悟停頓了一下，似乎歪頭想了什麼。
“……好像也沒有很噁心的樣子。像小鼠視角啊，在井蓋冒出一個三角腦袋，鼻子不斷聳聳聳地試探著。”
五條悟若有所思，抬眸看見夏油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下探查的動作，正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嘛，我只是隨便比喻一下而已。”
他揮揮手，“如果是咒靈的話，的確還是太噁心了一點。”
舞蹈教室很大，他們探查了好一會才瞭解清楚。
透過鏡子可以任意穿梭自如的咒靈，生存於高校之中，吸取負面能量，日益增大。
“下次再來祓除吧，回去彙報，看上面怎麼說。”
黑色泥濘的殘餘順著牆壁一直延伸到底部。
“要不要去樓下看一下？”
五條悟掃了一眼，站起身，“殘穢一直蔓延到下面了。”
好巧，又看見她了。
很難不看見她吧，被老師叫出來單獨批評，低著頭攪著手，紅暈從臉上一直蔓延到了耳後根，又被下垂的髮絲遮擋住。
不知道因為什麼被批評了，不過老師很生氣的樣子。
“好凶。”
五條悟小聲和夏油傑說道，“女人發起脾氣來簡直比夜蛾還兇。”
夏油傑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畢竟是專業老師。不過確實有些過了。”
她低著頭站在原地好一會，無論老師說什麼都是一言不發的樣子。
原本他們是在角落準備勘查的，結果此時此刻他和夏油傑兩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耳聽著訓斥聲。
“她說她動作太慢了。”夏油傑說，“搬文件的時候，”
五條悟“哈”了一聲，“有本事她自己來啊，最討厭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和那群爛橘子一樣。”
“她還說整理的資料順序不對，打亂了歸檔計劃。”
“這個也要被罵嗎？這麼一看夜蛾似乎還挺好的？”
夏油傑沉默片刻，“好像是，上次我把舊稿交上去了，他都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五條悟抬頭，“為什麼我被罵了。”
“因為你直接交的空白報告啊。”
兩人停頓些許，夏油傑站起身，看了一眼時間，“走吧，回去了。這裡不是高專，是高校，這些都和我們無關。”
“噢……”
五條悟站起身。
電梯叮的一聲發出聲響，上課時間的電梯空曠很多，五條悟和夏油傑剛按下關閉鍵，一隻手突然伸入擋板。
電梯門重新開啟，映入眼簾的卻是高於頭頂，完全遮擋住腦袋的書籍。
她又搬上書了，這一次明顯比剛才的資料更高，更厚，已經擋住腦袋了。
“抱歉抱歉……”
她慌慌張張，因為中斷了電梯執行而道歉，把手裡的書向上抱了抱。
她努力把懷裡的書向上託了託，側著身子想擠進來，但書實在太高太寬，卡在了電梯門中間。
五條悟挑了挑眉。
夏油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電梯門：“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她的聲音從書堆後傳來，帶著點慌亂，“我自己可以……”
話音未落，最頂上的幾本書開始搖晃。五條悟眼疾手快，伸手一扶，穩住了那摞搖搖欲墜的書。
“這些，”他挑眉，“你要搬去哪？”
“三樓的資料室。”
她說，“老師讓我把這些舊檔案搬過去整理。”
“又是剛才那個老師？”五條悟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她愣了愣，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什麼後，露出幾分歉意的笑，“讓你們看笑話了……不過其實她平時對我還是很好的，大家都是一樣的。”
“都兇成那樣還對你好呀。”
五條悟伸手，從中間抬起一堆書，單手舉在左手，右手還插在褲兜裡，姿態輕鬆得像是在拎一袋零食。
“那是因為我自己沒做好。”她說道，跟在五條悟後面走出電梯，“老師要求嚴格是應該的。”
“要求嚴格和胡亂發脾氣是兩回事。”五條悟頭也不回地說。
出電梯後有一條長長的斜坡，一旁草叢裡擺放著學校紀念的貢獻人物。
“你是這裡的學生嗎？”夏油傑問，“她是你的專業課老師？”
“不是，我是想要考進來的學生，現在還沒有正式考進來。”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都不算她的學生？”
“預科生？”五條悟轉過身，墨鏡滑到鼻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看向她，“還沒正式入學？”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著書的手指收緊了些：“嗯……還在準備考試。因為想要考入後繼續跟著她學習，所以前期的鋪墊和引路都是很重要的，需要提前一年就打好關係。”
五條悟輕笑一聲，帶著打趣的口吻，“她超兇的欸，你都還要跟著她？”
“我知道，但她是這個領域最前沿的學者。”
“也就是說，你在賭一個可能？”
五條悟說，“賭自己能考上，賭考上後能選她的課，賭她會收你當學生。”
她抿了抿唇，書抱得更緊了些，風吹過走廊，書頁翻動的聲音細碎。
“……不是賭。”她輕聲說，“是計劃。”
“萬事萬物都需要計劃。不管最終會經歷多少曲折，結局又會走向哪裡——只要有一個足夠清晰的計劃，至少方向不會偏離。”
她笑道，“大家都是一樣的，生活總是無意間給予你無限的痛苦，你也只能任其折磨，但絕不投降。”
下坡路逐漸平緩起來，下課的同學從兩邊的教學樓走出來，人群逐漸變多。
“謝謝你們，這些請給我吧。”
五條悟回頭，“你拿得下？”
夏油傑也開口，“我們幫你帶過去吧，現在人很多。”
“抱過去就可以了，沒關係的。”她已經接過他手上的書，“因為如果被我的老師看見了，她可能又會不高興的。”
“好吧～”
五條悟輕快了一聲，堆積在她手中原本的高度上，“祝你早日考入東大哦。”
“謝謝。”
人群中淺色的身影逐漸模糊，連帶著高大書堆都模糊起來。
五條悟總覺得他在哪裡見過，但直到現在也沒有想起來。
接觸的人太多，很難再留下深刻的印象。
“奇怪的人，對吧。”
五條悟走在前面，見沒人回應，回頭，“走了傑，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夏油傑轉過身，“只是在想……她抱著的書真的很多啊。”
【番外2——一篇零碎回憶片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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