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
聽到身後的動靜,蘇宴猛地回頭。
當他看到林野已經踩在了地面的泥土上時,他那雙因為極度痛苦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極其嚴厲的怒火。
他厲聲喝道:“你下來幹什麼!給我回去!”
林野根本沒有看他。
她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塵,大步從蘇宴身邊走過,直接迎著那個恐怖的怪物走去。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沒有一絲畏懼,直直地對上那雙渾濁的瞳。
“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林野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路邊賣燒餅的大爺。
“怪物”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瘦弱得他一隻手就能捏碎的姑娘:
“你就是林野?”
“是我。”
林野冷笑了一聲。
“你搞出這麼大陣仗,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這副鬼樣子,就為了抓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我還以為你們風波樓有多厲害呢,原來也就是些只會用下三濫手段的鼠輩。”
“怪物”被她這極其囂張的態度弄得一愣,隨即喉嚨裡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名為血屠,手底下捏碎過的人骨頭比你見過的死人還多。小丫頭,你竟然不怕我?”
“怕?我為什麼要怕?怕你殺我嗎?”
林野極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你不敢殺我。你剛才自己也說了,你只要我這個人。我若是現在死在這兒,你想要的東西,就徹底沒了。這買賣虧本的可是你。”
血屠的眼神變了。
他收起了那副戲謔的神情,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女人。
這丫頭不僅膽色過人,腦子也比他想象的聰明得多。
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線。
“既然是個聰明人,那你想怎樣?”血屠冷冷地問。
“我們做個交易。”林野伸出手,直直地指著站在她身後的蘇宴。
“他中了你的蠱。你現在立刻把解蠱的方法給我,我乖乖跟你走。絕不反抗。”
“林野!!!”
蘇宴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恐懼、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
他猛地向前撲去,伸出那隻因為中毒而青筋暴起的手,想要死死地抓住林野的手臂。
他不允許!他絕不允許她用這種荒唐的方式去換他的命!
然而,林野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她極其敏捷地微微一側身,躲開了蘇宴那隻抓過來的手。
“你閉嘴。”
林野頭也不回,聲音冷硬如鐵。
這是她進入大理寺大半年以來,頭一次用這種上位者對下屬說話的語氣,對這位不可一世的少卿大人說重話。
蘇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
那三個字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臟,比那噬心蠱的毒還要讓他痛徹心扉。
血屠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大理寺內訌的戲碼,黃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小丫頭,你答應跟我走?你就不怕你這一去,就永遠回不來了?”
“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林野毫不畏懼地盯著他,“你只需要說,這個交易,成還是不成交?”
血屠沉默了片刻。
他在評估利弊。
“好,我答應你。”血屠殘忍地笑了。
“但你得先跟我走。到了地方,我確定東西無誤後,自會派人把解蠱之法送來。”
“空口無憑,我怎麼知道你不會騙我?”林野皺眉。
“你沒得選。”血屠冷哼一聲,帶著絕對的上位者壓迫感。
“不過,為了彰顯我的誠意,我可以告訴你。他身上中的,是我南疆秘製的‘噬心蠱’。此蠱入體,會慢慢吞噬宿主的心脈。七日之內,若無解法,必死無疑。而這世上能解此蠱的方法,只有風波樓知道。”
林野死死地咬住了後槽牙。
七天。
只有七天時間。
她當然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跟著一個殺人如麻的變態走是什麼下場。
但是她更知道,如果現在硬拼下去,別說受傷的蘇宴,就連江枕書和盧平他們,也未必能在這個怪物的反撲下活下來。
而她自己,最終也還是會被強行抓走,到時候,連談條件的餘地都沒有。
與其在這裡被動地被一網打盡,不如主動“配合”。至少,她能用自己,為蘇宴換來一個活命的機會和七天的緩衝時間。
而且,她還有後手。
林野極其隱蔽地摸了摸髮髻深處。那裡,藏著江枕書給她的、氣味極淡的“千里追魂香”。只要香氣還在,大理寺就能找到她。
“好。”林野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我跟你走。”
說完,她轉過身,面向蘇宴。
蘇宴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粗糙的宣紙,不知道是因為蠱毒導致的失血,還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法保護她的恐懼。他單手死死地握著劍柄杵在地上,努力想要站直身體去阻止她,但雙腿卻不聽使喚地踉蹌了一下。
盧平眼疾手快地從後面死死地扶住了他,眼眶通紅:“少卿大人!”
“林野……你敢……”蘇宴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那雙總是冷漠疏離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絕望的血絲。
林野靜靜地看著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
她沒有哭。作為一個法醫,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的眼睛在這肅殺的晨霧中亮得像兩顆寒星。
“蘇大人,聽我說。”
林野微微傾身,靠近他。她的聲音很輕,很穩,被風吹散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距離裡:“只有七天。我會在那之前,在風波樓裡找到解法。”
“你瘋了!”蘇宴猛地反手抓住了林野的手腕。
這一次他抓得很準。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手上的泥土和汙血會弄髒她,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些什麼瘋子嗎!你知道他們會對你做什麼嗎?!”蘇宴幾乎是在咆哮,那是理智徹底崩盤後的哀鳴。
“我知道。”
林野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她伸出另一隻手,覆在蘇宴那隻青筋暴起的手上,然後,一根、一根地,用力掰開他死死攥著她的手指。
“但我更知道,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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