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硬邦邦的雕花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木板床隨著她烙餅似的動作發出“吱呀吱呀”的抗議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明天天一亮,裴衍會逼她做出選擇。
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要說心裡完全不緊張,那是絕對騙鬼的。
但更讓她失眠的,是白天裴衍對她說的那些話,以及這顆彷彿活物一般的心頭大患——血煞丹。
林野下意識地抬起手,隔著單薄的純黑中衣,輕輕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裴衍說,這血煞丹的終極力量,是能讓人魂魄離體,踏入那個被稱為“鏡中界”的地方。
回到現代。
這個誘惑,對於任何一個被迫穿越到古代、天天連個沖水馬桶都沒有、出門還得防著被一刀砍了的現代人來說,簡直是核彈級別的。
可是,按照裴衍的說法,師父當初煉出這顆半成品的血煞丹後,也僅僅只是在幻覺中“看見”了那個光怪陸離的現代世界,他並沒有真正地穿越過去!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修仙邪術真的有違揹物理學常理的空間穿梭功能,但風險呢?
萬一她沒能穿越成功,反而被這破丹藥給反噬了,變成血屠那種渾身長滿肉瘤、散發著惡臭的怪物,或者直接原地火化,那她豈不是虧到姥姥家了?!
林野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被子踹到一邊。
而且……林野盯著床柱上的雕花,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茫。
即使這該死的血煞丹真的能跨越時空,把她完好無損地送回現代,又如何呢?
那個所謂的現代社會,真的有那麼好嗎?
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讓她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胸口發悶、倍感窒息的家。
在那個滿是鋼筋水泥的城市裡,她有一對極其傳統且控制慾極強的父母。
從小到大,“女孩子就該安安穩穩”、“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女孩子為什麼要學法醫這種晦氣觸黴頭的專業,去考個公務員或者當個兒科大夫不好嗎”……
諸如此類的緊箍咒,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勒在她的脖子上。
她頂著全家人的白眼和決裂的威脅,硬生生地憑藉著自己極其強悍的心理素質和偏執的熱愛,一路讀到了頂尖法醫的學位。
可是結果呢?
逢年過節,等待她的不是誇獎,而是無休止的相親。
她忘不了那些被強行安排在高階咖啡廳裡的相親局。
那些穿著西裝、噴著古龍水、自詡為社會精英的男人們,在聽到她的職業是“每天和高度腐敗的屍體打交道”、“負責解剖和切片”時,他們原本得體微笑著的臉瞬間僵硬。
他們會下意識地把放在桌上的手縮回去,彷彿她端過的咖啡杯上都沾染著屍斑。
他們會極其不自然地捏著鼻子,藉口“去個洗手間”“公司突然有急事”,然後腳底抹油般從她面前落荒而逃。
在他們眼裡,她不是一個維護司法公正的技術專家,而是一個沾滿死人晦氣的怪物。
除了生活上的窒息,還有那個讓她憋屈到內傷的職場。
現代法醫界,同僚裡到處都是講究論資排輩的老登。
作為一個剛畢業不久的新人,哪怕她的理論知識再紮實,解剖手法再精準,她也只能在後勤打雜、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案情報告。
真正能夠拿刀實踐、主刀解剖大案要案的機會,簡直少之又少。
在那個金字塔般森嚴的體制內,她要熬出頭,要獲得主刀的許可權和晉升的機會,怕是得熬幹心血,等到十幾二十年之後了。
而且,更讓她噁心的是那些隱形的職場潛規則。
現代社會的那些領導,平時看著衣冠楚楚,可一到了酒桌上,就原形畢露。
他們只會利用職權,讓科室裡的女職工去參與那些無聊透頂的陪酒應酬,甚至在飯桌上明目張膽地開著令人作嘔的黃腔,以此來取悅同單位那些大腹便便、油膩不堪的中登們。
如果她林野敢在酒桌上翻臉,第二天等待她的,就是被邊緣化、被穿穿不完的小鞋。
什麼狗屁現代職場文明。
林野在黑暗中冷哼了一聲,拳頭捏得死緊。
可是,再看看她現在身處的這個大舜朝呢?
在這個連顯微鏡和魯米諾試劑都沒有的落後古代,她林野,卻硬生生地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完成了一場堪稱奇蹟的“階級跨越”!
三個月前,原主還只是個在亂葬崗裡和野狗搶食、渾身髒臭的落魄撿屍人。
而三個月後的今天,她不僅住進了大理寺的官舍,更是被破格提拔為擁有正式品階的大理寺評事!
在這裡,雖然沒有無影燈和不鏽鋼解剖臺,但她卻擁有了絕對的專業自由。
只要有命案發生,她就能第一時間衝在最前面,戴著那副特製的皮手套,名正言順地拿起解剖刀,大展身手。
她可以用現代的物理學原理當眾打臉那些草菅人命的庸官,她可以用最嚴密的屍檢邏輯讓那些被冤死的屍體開口說話。
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她年輕或者因為她是女子,就剝奪她主刀的權利。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她有一個極其強大、甚至護短護到了骨子裡的領導。
這麼一想,這古代人講起禮儀道德和責任擔當來,簡直甩現代那幫渣渣十條街都不止!
林野越想越氣,猛地一個翻身,在床上重重地砸了一下枕頭。
她仰面躺著,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虛空,眼眶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了一陣酸澀。
更重要的是……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以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穿回現代的幻影,不顧他的死活呢?
她如果真的為了那個什麼“鏡中界”,乖乖地留在風波樓配合裴衍煉丹,那身中噬心蠱、只有七天壽命的蘇宴怎麼辦?
那個一次又一次將她護在身後,哪怕自己毒發瀕死,也要擋在她身前的蘇宴……
那個明明身居高位,卻願意彎下尊貴的腰顱,耐心聽她講述每一具屍體冤屈的蘇宴……
那個嘴上冷酷無情、嫌棄至極,卻會用寬大的衣袖替她擋住灰塵、替她扛下所有狂風暴雨的蘇宴……
那個……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徹底佔據了她在這個異世所有安全感,讓她在這個冷冰冰的大舜朝有了歸屬,甚至……讓她開始根本捨不得回現代的蘇宴。
“去你的鏡中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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