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氛圍依舊冷硬。
鬱馳洲吃了一片昨晚留下的披薩。
一夜過去,披薩口感變得很奇怪,原本香醇的芝士變成固澀的膠體,酸黃瓜在這種複雜的對味蕾的衝擊中更添了一分噁心。
看到妹妹伸手,他面無表情嚥下,給她盛了碗熱粥:“你吃這個。”
妹妹不說話,用那雙倔強的眼睛看他。
鬱馳洲心中嘆氣,只好起身把披薩放進微波爐熱了幾分鐘才重新拿出。
“吃吧。”
他語氣淡淡的,彷彿昨晚的爭吵還未過去。
但確實。
昨天爭吵之後妹妹摔上了門。
今早的沉默氛圍便是昨晚兄妹倆各自消化的結果。
他知道這樣不好,於是重新在她對面坐下:“昨天是我說話太重了。”
妹妹小口咀嚼重新加熱過的披薩,沉默無聲。
“這段時間我壓力的確有些大,對你發了脾氣。但是——”
成人的道歉總是有個轉折。
這代表著他根本不覺得是自己的過錯,而是雙方都有責任。
“——你馬上高考了,陳爾,你是有分寸的人,孰輕孰重你自己搞得清。對嗎?”
“我能照顧好自己。”陳爾嚼到了一根酸黃瓜條,頓時覺得鼻腔眼睛都是酸的,她頓了好一會兒才說,“昨天老師說可能下個月就能恢復正常上課。到時候我會住學校,直到考試結束。”
她去上學是應該的。
可是突然從朝夕相對的相處中抽離,鬱馳洲竟有些不習慣。
他捂了下空落落的胸口,點頭:“好。”
空白幾秒,才又說道:“在學校好好學習,保證充足的休息和學習一樣重要的。其他事情……你暫時都不要管。”
陳爾垂著眼睛:“知道了。”
她只吃了一片披薩。
冷了再加熱的確影響口感,但她不是挑剔的人,她只是想到昨天晚上在互助小組裡得知的事情。
原來這麼久以來,組員會費裡都有鬱馳洲的一份功勞。
她以為自己能賺錢,很厲害。
沒想過在這背後有一半是另一個人託舉的原因。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碰到對她這樣好的哥哥?
陳爾無所謂什麼道歉不道歉,她可以全盤接受他,更別提接受他的指責。就算他昨天指著鼻子斥責她,她也會在一晚過後重新拾起零碎的情緒。
她根本沒有辦法對哥哥生氣啊……
即便有時候疼得都快要流眼淚。
察覺到自己情緒失常,陳爾快速起身:“我吃好了,要去上課了。”
“好。”
她聽到背後默默收拾的聲音,加快腳步。
直到關上房門,一切聲音在身後遠去,她沉沉舒了口氣。
哥哥。
她在心裡小聲地喊。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叫他,鬱馳洲。
……
如老師說的那樣,學校在制定嚴格的全員寄宿計劃後恢復了高三學生的正常上課。
週末可以由家長把換洗衣服送到傳達室,但學生不能回家,除非特殊事宜,學生要向班主任再到教導主任一層層請假。
陳爾沒有特殊事宜,她只顧學習。
每週末毫不意外,傳達室有屬於她的那份東西。
有時候是換季衣物,有時候是生活用品,有時候也會帶點被她嫌棄過的哥哥做的菜。
鬱馳洲會在微信裡發來清單,告訴她拿了哪些東西過來,哪件衣服的哪個口袋裡塞了一點零花錢,哪個保溫盒裡有什麼吃的。
他再問還需要什麼時,陳爾通常會回答:【沒有了,我都夠的】
陳爾不知道這算不算兄妹關係陷入短暫僵局。
他們好似不如從前熱切,又好像比任何時候都更貼近。
她會在送來的換洗衣物裡看到自己貼身的衣物,也會在生活用品裡看到她習慣的生理期用品。
陳爾不知道把這些放進去時鬱馳洲懷著怎樣的心情,她只知道開啟的那瞬間她是僵硬的,因為裡邊甚至有一兩件全新的,尺碼要比現在身上大一些的……
可她從未跟任何人提過近期總覺得胸口發緊。
而這些難以啟齒,他都只是用平淡的語氣在微信裡提及一句:一些換洗用品。
——人犯了一次錯,第二次就自然跟著來。
陳爾知道自己在不斷犯錯。
尤其是穿著他買的貼身衣物在睡醒的那一刻想起夢裡的他時。
宿舍狹窄的床,灰撲撲的天花板。
她在還沒有任何人醒來的安靜早晨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異樣。
月經還沒來,床單卻弄髒了。
中午趁著午休時回宿舍換洗床單,舍友看到了疑惑:“哎,你不是和我一樣前幾天才結束嗎?”
住在一起的人生理期都差不多靠近。
陳爾悶不做聲一氣拆了床單,泡在盆子裡。
再對上舍友迷茫的眼神,她不輕不重皺了下鼻子:“可能……壓力太大,亂了。”
“哦,是會這樣。我有段時間也是。”舍友說著把腦袋湊過來,“咱倆時間差不多,這麼一算高考那幾天也正好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藥?”
陳爾疑惑:“吃什麼?”
“你傻啦!”舍友說,“那天保健科老師說的,要是正好碰上那幾天,很影響考試的話可以提前吃藥,就那個藥。”
舍友沒好意思明說,但陳爾明白過來。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她身體還算不錯,生理期幾乎沒有痛感,想了想便搖頭:“我沒關係的。”
今年高考破天荒地推遲到七月。
比起遠在一個多月之外的考試,眼下這盆床單才是她最煩惱的事。
她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
夢到自己踩上那人的胸膛,誰的心跳穿過薄薄一層皮膚,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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