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日子比一個人有意思得多。
突然從繁忙的學習生活中閒下來,陳爾並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空虛和無所適從。
她很快給自己找到新的愛好。
那就是做各種各樣好吃又健康的菜。
白天鬱馳洲不在家,她就拎著用三層保溫盒包好的飯菜坐公交去他公司。
兄妹倆在茶水間匆匆吃完。
他繼續去忙,她有時會多待片刻,幫著做一些實習生做的事。
跟公司其他人比起來,鬱馳洲過分年輕,所以他通常會選一些沉穩的顏色來裝飾自己。
乾淨利落的白,低調商務的藍,理性冷靜的灰。
這些顏色在他身上都格外好看。
可惜他回家後通常會立即換下,陳爾很少看到。
她喜歡公司裡另一面的他,就好像另一面展現的鬱馳洲成份比哥哥更多。
而在家時,通常是兄長戰勝了鬱馳洲。
所以無論是開會或是討論方案,陳爾都會隔著玻璃偷偷地看。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老闆,而是捋起袖子跟大家一起加班加點的合作伙伴。
那隻拿鋼筆的手壓在桌案上,只有穩到離譜的線條在紙上呈現的短暫瞬間會讓人想起他差點成為畫家之外,其他時候他都和大家無異。
像前幾次一樣,陳爾等到下班。
並非刻意,而是偷看他忘了時間。
組裡年紀稍大一些的、看著鬱馳洲長大的叔叔開他玩笑說:“妹妹又在等你了。”
“嗯。”他也彎唇回應,“得多開一份工資了。”
他們說著朝她的方向走來。
陳爾適時起身,禮貌招呼過後用妹妹的口吻:“不用多開,你的給我就好啦!”
“行。”
他回答得太乾脆。
乾脆到連陳爾都忍不住一怔。
他知不知道給工資是什麼意思啊……
鬱馳洲屈起手指,在發呆的她面前敲了敲:“發什麼呆,下班了。”
“哦……”她恍然回神,“那快點回家!”
“為什麼要快點?”
“因為公交車開走的話下一班還要等二十五分鐘。”陳爾已經精準算出每一條回家之路需要消耗的時間,催促道,“鬱馳洲,生活所迫!”
他們已經可以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生活所迫這幾個字。
但鬱馳洲還沒接受妹妹對他直呼其名。
他駐足:“為什麼不叫哥?”
啊?
剛才不小心叫了他名字嗎?
陳爾微微張唇。
迷茫的表情在她這樣總是倔強的臉上顯得可愛。可惜只持續若干秒,她已經切換回平時的模樣:“現在不是論輩分的時候,公交真的要開走了。”
行。
那就上車了再問。
可到了車上人擠人,他更關注的事便停留在如何把妹妹更安全地圈在自己身邊。
他不喜歡那些聲音嘈雜的男生路過妹妹時忍不住打量的眼睛,更不喜歡他們站在她身邊被車輛搖晃帶到的觸碰。
最後不得已,他將食盒拎在搭扶手的那隻手上,另一隻手空出,把妹妹拉到身前虛虛攏著。
左搖右晃使得她不斷在這方小小的空間四處碰壁,有時候是他滾燙的手掌,有時候是他僵硬的小臂。
更有時候。
公交一個急停,她八爪魚似的撲在了他身上。
熱汗孜孜不倦地流,抱怨聲嘈雜,起停轟鳴。她的指甲陷進了他胸膛突然繃緊的皮膚。
那顆還在奮力蹦跳的心彷彿被她並不尖利的指甲挖走。
世界倏地安靜幾秒。
再回神,妹妹已經站穩。
髮際柔軟的胎毛被汗打溼,她抬著臉小聲抱怨:“好擠啊。”
是啊,好擠。
這樣擁擠的空間才能變成他們光明正大親密的藉口。
鬱馳洲低頭不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他的身體迫切希望這條路短一些,大腦又自私地渴望沒有盡頭。
梧桐路到了。
他們順著要下車的人群離開車廂,周身忽得開闊起來,悶在口罩下的呼吸也變得通暢。
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鬱馳洲伸手拉了妹妹一把。
過馬路時很短暫的這一秒,等他放手,卻發覺妹妹已經反過來牽住了他的衣角不放。
腰裡輕微的拉扯感讓他覺得是一條韁繩。
他下意識去摸領口。
彷彿脖子裡也掛著一條。
回到家,妹妹鬆了手,那條箍在他身上的無形韁繩卻沒有消失。他下意識跟著她的腳步走,她去洗手,他也洗,她往冰箱裡去翻食材,他跟著望一眼。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妹妹不知道後邊有人,往後仰時腦袋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他扶穩那枚在畫布上畫過無數次的飽滿腦袋:“說好今天我做的。”
“也行。”妹妹說,“我要吃上海青炒香菇。”
她想吃的總是便宜的。
實話說,這段時間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緊緊巴巴。
新公司能簽下一些單子,也能正常發放工資,在沒有房貸車貸要還的日子裡,養活兩人不難。
尤其是他現在少了許多少爺氣。
妹妹呢,緊著她花她都花不出去。
高考完這麼久都沒出去和同學聚過一次,每天的支出只有買菜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哪家小姑娘跟她這樣的。
鬱馳忍著不適淡淡開口:“一道上海青就能滿足,等將來該不會隨隨便便就被人家騙走了吧。”
“被誰騙?”她回頭。
“別人。”
這個話題是適合跟妹妹講的嗎?
他是否逾矩了?
鬱馳洲不確定。
他只聽到妹妹用認真的音調跟他講:“你又要和我說上次那個話題了嗎?”
“那次是——”他啞然。
那次誤會不提也罷,清了清嗓子他才又說道:“女孩子總是要多注意,免得吃虧。”
“什麼叫吃虧?”
他的話題引起乖寶寶式的好奇。
妹妹緊接著問:“擁抱算嗎?還是接吻,睡——”
“陳爾。”鬱馳洲突然打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阻止她往下說。
但毫無疑問,把整個流程都講完會讓氣氛變得尷尬,更重要的是,他會沒來由地慌張。
因為此刻,脈搏跳動的速度已經趨於異常。
他刻意放緩聲音,來掩飾自己的不對勁:“如果你已經成年,且經過理性判斷,仍覺得願意和對方那麼做。或許,或許就不算吃虧。”
“可哲學家說愛是不理智的。”妹妹認真道。
哲學家還說過青瓜下火。
都是胡扯。
喉嚨幹癢,鬱馳洲忍住想要咳嗽的衝動:“我只是想說你將來碰到這樣的事要多注意,沒有否定你的意思。上海青你要怎麼吃?”
妹妹無辜道:“剛才我們不是說好和香菇一起炒著吃嗎?”
哦對。
他又昏了頭。
可隨即,他想到一個被遺忘的話題。
油燒熱,青菜下鍋,他在刺啦刺啦嘈雜聲迸濺的環境裡忽然正色道:
“陳爾,為什麼最近都沒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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