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爾第一次來探望鬱馳洲的奶奶。
如他所說,老太太在療養院過得還不錯,三餐準點,四時有味。有太陽時和其他老頭老太一起在花園裡曬太陽下棋做操,天氣不好就在屋裡聽聽黃梅戲。
他們去的時候護工剛好在幫老太太梳頭。
老太太一頭精神矍鑠的銀髮,居然還不稀。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不過兩三秒的工夫便孩子似的笑起來:“長禮來了呀。”
真正的鬱長禮還在和院長說話。
虛假的鬱長禮已經湊到跟前,曲起一條膝下蹲:“奶奶,我來看你了。”
“你又叫錯人,還沒有我腦子好用。”老太太嫌棄說,“你要叫老媽。”
護工在旁邊小聲:“還糊塗著呢。”
鬱馳洲不動聲色點了點頭,立馬代入到鬱長禮的角色:“媽,我給你介紹個人。”
“介紹誰呀?”
他指指身後。
陳爾正俏生生地站在那,穿著藕色的毛衣,看起來像剛綻放的花骨朵,柔軟又俏麗。
老太太盯著看了許久,眉頭擰起,鬆開。
好幾回合下來,她搖搖頭:“不記得。是誰?”
鬱馳洲彎著唇,耐心提醒:“是妹妹。不記得了?我給你看過照片的。”
陳爾乖乖喊一聲奶奶。
老太太還是搖頭:“什麼時候看過照片?你再給我看看。”
陳爾也好奇。
她第一次來,奶奶照理是不認識她的。
鬱馳洲說的看過照片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執拗地要看,鬱馳洲只好當著老的小的面再次掏出手機,他手機裡有好多陳爾的照片陳爾知道。但她不知道他會有事沒事拿出來給別人看,還會用平緩的、溫柔的、帶點寵溺的語氣跟人講:
“這張是還在上高中時候,她參加比賽拿到第一,贏了好多外國人。當時整個場館好多人都在看她,很厲害吧?”
“贏了洋人?”奶奶認真點頭,“真厲害。”
“是很厲害。”鬱馳洲笑了下,又給她看下一張,“這張是聖誕節和馳洲站在一起——”
“瞧我,我記得。”老太太忽然打斷,“馳洲最喜歡她了。”
“是,最喜歡。”
“我跟他說將來是要討了做老婆的。”
他笑起來:“這不都記得麼?”
祖孫倆毫不忌諱的對話惹得陳爾臉皮子發燙,也惹得剛進門的鬱長禮側目而視。
護工只覺得老太太糊塗在開玩笑,沒什麼奇怪,說去給老太太拿點心便出了門。
留下鬱長禮,一時不知道要先訓斥誰。
再怎麼年歲上來,媽還是媽,他總不能說老孃的不是。於是只好黑著一張臉對兒子:“每次來看奶奶你跟奶奶瞎說什麼呢!”
老太太立馬不服氣,一隻手搭在鬱馳洲腦門上護著他:“你誰啊?這麼說我兒子。”
鬱長禮氣不順:“他兒子我誰?”
老太太不怒自威,斜眼瞥了鬱長禮半天,朝著真正的兒子說:“你一個陌生老頭來我房間做什麼?”
一聲陌生老頭把人都氣笑了。
鬱長禮手指插進花白的頭髮捋了幾下,指指兒子,又指指自己,最後揹著手走了出去。
這間房還是隻剩下兄妹倆。
陳爾望望門口,彷彿鬱長禮被氣得發昏的背影還在眼前晃:“回去鬱叔又要念你。”
鬱馳洲笑了下:“你在,他不敢。”
“我這麼厲害啊?”
“能不厲害麼。”他拍拍老太太的手背,“我奶奶親口認的孫媳婦。最厲害了。”
陳爾倒沒他這麼得意。
她這一上午就陪著一起看電視,剝瓜子仁,還聽了不少療養院的八卦。
什麼隔壁套間的老頭喜歡奶奶,總去薅花園裡的梅蘭竹菊過來送她。
奶奶擺著手教育她:“這老頭摳著呢,一點不花錢全撿的現成,將來這樣的男人啊你可不能喜歡。”
陳爾還沒點頭,老太太又說:“你是馳洲家的,他不小氣。”
陳爾眼睛便亮晶晶的:“奶奶,你想起他來了?”
“想起了呀,他幼兒園放學沒?”
哦,還是幼兒園啊。
陳爾便抿抿嘴,笑得可愛:“放啦!”
“還有前面李老頭那樣的也不行。他家裡人兇得很,他呢唯唯諾諾,一點用都沒有。找這種男人要吃虧的。”
“奶奶說什麼樣的最好?”
“我家的小子好嘛!”
待到下午奶奶要睡午覺,護工來委婉提醒。
想到外面喝了一肚子茶水的鬱長禮,當兒子的終於良心發現張羅著走。
那邊老太太還沒完全睡著,就是身上蓋著毯子直打盹兒。
見他們要走,她伸出手臂:“長禮。”
“怎麼了?”鬱馳洲又坐過去。
沒想老太太倒是強撐著眼皮一本正經叮囑:“每個人都喜歡妹妹。但你是爸爸,你要多喜歡一點馳洲。聽到沒?”
原來還掛念著這件事呢。
鬱馳洲喉頭微哽:“知道。”
不知道是突然記起來還是太困了語言紊亂,老太太閉了下眼:“好了,走吧。下次再來看奶奶。”
走出這扇門,鬱長禮就在視窗。
看兒子有點紅的眼眶,他問:“你奶奶說什麼了?”
鬱馳洲扯了下唇角:“讓你對我好點。”
“……”
吃了一早上閉門羹的人提起一口氣。
鬱馳洲又補刀:“妹妹也聽到了。”
他一說,陳爾便點頭:“奶奶是這麼說的,她說爸爸要多喜歡一點馳洲。”
父子倆單獨住在那間房子裡那麼多年,怎麼可能不喜歡?
只是如今想起,他的確做了很多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錯事。
比如他只聽人家說小孩子不比大人,跟小火爐似的容易燥熱,所以也沒想過大冬天要不要給他再加一層貼身的保暖內衣。
他總想,小孩嘛,一直在那動彈,不會冷的。
但忘了自己出行都是汽車,平時出入的又都是暖氣開放的場所,而兒子在學校有活動課,冷風直往脖子裡灌。
閒下來他又會去外邊寫生,有時候回家手都是被江風吹出的一截一截不同的顏色。
這些情況是在兒子大了,不需要特地關照之後才慢慢意識到的。
多虧梁靜。
所以現在的家很好。
兒子會說:爸,你多關心我一點。
當然了,一向覺得愛很難表達的父親也會罵一句臭小子,又攏攏兒子的肩:“爸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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