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首【200收加更】】
他冷凝的神色未變,但卻勒馬停住了,那個隨從便也停下了。
阿釐第一次見這樣狼狽的周琮。
他腰繫草金鉤,身著緋色官服,如今被雨水澆透,顏色更重一層。
官帽不見蹤影,梳起的頭髮也淋溼了,鼻尖和下巴全在連綿不斷的滴著水珠,這是怎麼了!
阿釐沒做思考就趕緊走到馬前,仰著頭要把自己的傘遞給他:“世子怎麼不打個傘呢!”
他沒接,斂目拂去眉梢落到眼皮上的雨水,垂眸反問她:“你可有差事?”
“剛辦完,現在沒有了!”其實回去還有一堆活計,但他現在這副樣子讓人怎麼放心,她便撒了個小謊。
見他不接,阿釐便想自己給他舉著遮擋些,可惜駿馬高大,他做在上面,不是她能企及的高度。
小姑娘努力踮著腳,黃綠色的傘面在他的視野裡顫動,半舊的傘骨碰到了他的腰側。
周琮兩指搭在傘沿內側,微微上抬,露出她把巴掌大的臉蛋來。
雨傘微微傾斜在她腦後,撐開黃綠色的一方小天地,為她圓潤明亮的眸子作襯。
他平淡道:“淋著無妨。”
“忽然想吃悅來居的光乳釀魚,阿釐陪我罷。”
阿釐忙道:“好,可是您能下來跟我一同走著嗎?”
周琮並無不可,翻身下了馬。
她便趕緊上前舉高手臂,將一身水氣的他納入自己傘下。
周琮有些意外,卻見她端著一張笑臉仰頭道:“吃東西也要換身衣裳吧,您澆成這樣怎麼去呀。”循循善誘的模樣彷彿當他是個孩童。
始終漠然的神情終於鬆動,周琮示意十一先回去,自己接過她手中的傘,舉在兩人頭頂。
兩人並肩,阿釐偷偷打量他華美的官服,只覺得此刻的世子雖然狼狽,這可這溼發配著緋色衣裳襯的他面貌更瑰麗了些,眉間紅痣灼灼,氣質同以前不大一樣。
見他往南邊去,阿釐悄悄甩了甩髮酸的手臂,小心問道:“世子,咱們這是去哪呀?”
“西市,澎莊。換身衣服。”
“我想起來啦,之前您說有事就去那兒找您。”
“嗯,那是我的私產。”
他好像並不牴觸跟自己交談,阿釐很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到底還是憋回去了,他若是想傾訴就會說的,若是不想,那自己就努力哄他開心好了。
他步子邁的不大,阿釐跟在身側也不慌張,有點期待一會的光乳釀魚,這道菜她小時吃過一次,一直念念不忘,而且悅來居廚子的手藝全京聞名,做出來定是美味極了。
想說點什麼,無意中卻瞟到他袖口一處不同尋常的紅痕來。
這痕跡比官服其他地方雨水洇溼的顏色更暗些,襯著他白皙修長的手指分外明顯。
“世子,您方才喝藥了嗎?”他病了的話,再淋雨豈不是更要進了寒氣。
周琮顯然不理解她為何沒頭沒腦的問這一句,只道:“未曾,為何這麼問?”
阿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袖口上的汙漬:“您這塊髒了,我還以為是藥汁撒的呢。”
周琮順著那根手指看過去,面色驟然一變,將傘倒了手,攥起那一角背到了身後。
只見他唇線平直,眉宇之間蹙起隱隱的褶皺,一時之間面若冰霜。
“世子…?”阿釐咬唇,有點被他嚇到了。
“無事,茶漬罷了。”他直視前方,沒再同她有任何眼神接觸。
阿釐不知道自己哪裡冒犯了他,只好閉嘴默默跟著,方才雀躍的心情都憋悶起來了。
而且她洗過染了茶漬的衣裳,都是邊緣線清晰,內裡暈色漸變,總感覺跟這塊厚重的一片不大一樣,不禁納悶起來。
周琮說了謊,那確實不是茶漬,而是血跡。
若她再仔細些觀察,還能在這身官服上尋到更多如此的印記。
周琮目無焦點,眼裡是傘外的前方茫茫雨幕,又不是。
之前在大理獄的畫面一一浮現。
今日他下了朝,便見長公主的近侍等在殿外,傳達口諭要他速去大理獄處理一要務。
匆匆趕至後,那內侍引他到一間陰暗私密的刑室,見到了被鎖鏈拴在架子上的前中護軍唐冠,膝蓋釘穿,傷痕遍體。
而刑訊木桌上擺有一格格不入的四方錦盒,蓋子開啟,錦緞鋪裡,其中空空如也。
周琮頓住,已然知曉了長公主的意思。
那內侍彎腰垂首,奉上一柄利刃:“琮世子,請。”
長公主命彥道遊羅織罪名查辦唐冠,便是曉得他為人清正忠肝義膽,周琮也無異議,只因他一生追隨秦升,戰功赫赫,若要攫取軍權,此人必除。
可他萬萬沒想到,長公主竟是要自己親手割下他的首級。
她向來不喜他心存慈軟,說他缺乏歷練。
原是要如此“歷練”。
“琮世子,殿下還等著呢。”那內侍催促道。
周琮抬手握住那把沁涼的刀,挪步到唐冠跟前。
他垂著腦袋,鬚髮皆亂,面上髒汙,臭氣熏天。
聽他走近,半睜開一隻青腫渾濁的眼睛,竟“嗬哧嗬哧”地笑了起來,費力地抬起下巴直視周琮。
“奚家小子,老夫可還去過你百日宴呢。”
唐冠偏頭吐出一口血沫,又道:“反手握刀,瞄準這兒。”他動了動肩膀示意,鎖鏈嘩啦作響。
“痛快點送老夫上西天!”
周琮騎射功夫師從皇城禁軍教頭,從小到大,春搜夏苗秋獮冬狩,獵豕殺熊不下百次。卻還未,親手殺過一次人。
對著唐冠期盼的目光,許久,他依言反手握刀,定定看著他方才示意的骨縫處,漠然開口:“將軍可還有遺言?”
“遺言?”
“老夫想想啊…
“那便祝她聖元遺臭萬年罷!哈哈哈哈!”
“世子!!”怕他說更多大不敬之言出來,內侍吊著嗓子緊張急催!
同一時間,周琮手起刀落,唐冠頭顱骨碌墜地,鮮血噴射而出。
一室寂靜,地上隨動作甩掉的官帽被血束激得滾了兩圈,視野蓋了層朦朧血色,周琮抹了把臉,扔了刀,久久未動。
“大人的烏紗緋袍,今日之內會有新的送到閣中。”那內侍換了稱謂,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禮。
周琮大步邁出,不作回望。
等在門口的十一乍見他如此模樣,嚇了一大跳,迎上去:“大人您怎麼了!”
周琮仿若未聞,偌大的院中空無一人,他撥開十一舉著的傘,由著細雨淋在身上,緩慢沖刷臉上頸間的血跡。
十一還欲再勸,卻看見他大袖下顫抖的雙手,便噤了聲默然候著。
周琮收回神智,垂下眸子,餘光裡是阿釐髻上蝴蝶銀釵搖晃的虛影。
她若知方才自己所為,多半也不願陪他吃飯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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