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400票加更】】
比見到周克饉更早的是夫人的召見。
是夜,去歲秋日她替夫人點燈的那間書房,她已經許久沒踏入了,這回看來,多了一座仿古三層錯落燭臺,上面紅燭葳蕤,蠟油在銅製盤子上堆地層疊,也許再過一個時辰就需得換個盤子了。
阿釐如是想到。
她跪在光滑可鑑的石板地上,已經等夫人半個時辰了,足夠使她從起初的惶惶然過渡到現在的心緒平靜。
隱約聽見外邊打更的敲鑼聲,又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門口才傳來動靜。
阿釐捏了捏痠痛的腰腹,跪直了身子。
今日夫人穿了輕薄的橘色百錢縠衫,梳著極繁複的牡丹頭,金銀玉骨飾其間,搖著緙絲團扇坐到了案前。
聽到阿釐向她見禮,才反應過來她跪在那兒似的,吩咐雲箏給她抬了個矮凳,溫和地命她坐下。
“許久不見雲笙這丫頭,原已經出落得這樣好了。”夫人開玩笑似的同雲箏說道,團扇半遮臉,一雙美眸還是落在阿釐身上。
“誰說不是呢,咱府上風水養人。”雲箏一邊笑著應和,一邊把冰鎮酸梅湯放到奉到她手邊。
阿釐向來不懂如何接主子的話,以前真心實意地敬仰夫人時還能脫口而出些討喜的言辭來,現在只是木訥地坐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這陣子均去操心饉兒的婚事了,伯府夫人又病著,也沒得精力管府裡這點子事,現在婚事眉目,才有了心力,就發現好些日子不見你了。”
夫人喝了口酸梅湯,也無所謂她搭不搭話,繼續道:“一問之下,竟然是底下人使了詭計叫秦嬤嬤誤會你差事幹的不好,便調到下邊幹些簡單的活計了。”
“我就想著你這丫頭最是單純,做些簡單活計也沒事,雲箏告訴我才曉得這底下的人竟然膽大包天欺負起了我屋裡的丫鬟,真是氣煞個人。”
“你且放心,那些個沒臉沒皮的我都叫周興去罰他們板子了,跳得高的也叫秦嬤嬤發賣了出去,她看顧不周,這三個月例銀減半都補給你。”
雲箏見她呆頭呆腦的僵著也不曉得謝恩,心下輕蔑,就知道是個上不得檯面的。
倒了杯梅子湯拿到她跟前:“這是夫人給的,大熱天消消暑罷,雲笙妹妹。”
阿釐還遲鈍著,肢體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的景象隔了層紗,燭火跳動,彷彿是濺到了她的眼角,滿腦子只剩“婚事”這二字。
酸梅湯冰涼的水汽氤氳在面前,阿釐強忍著手抖接過那白玉杯盞,手指把著擱在膝蓋上,任涼意穿透了衣裙,從膝頭摧枯拉朽地撲到了心頭。
“好妹妹可別計較我們幾個,其實明裡暗裡呵斥過那些生事的蹄子好幾遍了,可那幾個自來是刺頭,我們實在沒法子,幸好這次夫人為你做主,不然還不曉得他們要做出什麼下作的呢。”
“從那個為首的房間裡搜出的都是些骯髒玩意,說了肯定嚇著你。”
“什麼柺子表哥、迷魂藥……竟然是想把你悄摸得…”雲箏說的話低低的,一雙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瘦弱的肩頭。
“傻丫頭,還不趕緊謝謝夫人!”
阿釐聽懂了她的未盡之意,事到如今,其實威不威脅的於她來說已經沒什麼關係,混身麻木,連同著思緒都像是被凍住了。
身子順從地起身跪下磕頭:“謝夫人為奴婢做主。”
“本就是我屋裡的,明日收拾收拾回來罷。”夫人隨口交代道。
“是。”
“說起來饉兒也跟我提過,覺得你不錯,想抬了做通房。”
夫人目光又落在她的身上,掃視她玲瓏的身段接著道:“之前看你身子骨還單薄,就想著在我身邊嬌養兩年再說,便沒允。”
“如今你及笄了,也不操心了。”
“定的是十一月廿二,饉兒和羅大將軍家的千金成婚。”
“曉得你一直是個本分純善的,這回抬了身份,定要好好同饉兒磨合磨合,到時候可不能讓他嚇著了嬌娥。”
她說起這,難免露出來得意,羅大將軍手握實權,又只有一個女兒,這門親事再合適不過了。
阿釐抬頭望去,夫人高高在上地坐在那裡,儀態端方,華美的面容上仍帶著柔和的笑。
多麼風韻脫俗的貴婦人,彷彿折辱她、欺騙她、離間他們的不是她。
方才的諄諄關切還包裹著暗地裡的威脅,強迫自己配合她。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佛口蛇心之人?
原來母親說的都是真的而非偏見。
不過現在明晰了,她值得夫人這樣的大費周章,只說明……周克饉心裡一定還有自己,大概分量不輕,她才要如此遮掩一番。
阿釐垂下眼簾,攥緊了衣角,努力將腦內紛亂的猜疑趕走。
不要慌,周克饉才不是騙子呢。
她信周克饉。
至於成婚……
他本就會成婚的,這有什麼,她預料得到的,沒什麼的。
他本就該成婚的。
阿釐如是想,困在眼底許久的淚珠終於堅持不住,“啪嗒”一聲落到石板上。
……
他回來這日是個晴朗好天氣,大片的團雲舒展在穹頂之上,樹葉鮮翠欲滴,夏花絢爛,南風帶著涼意拂過眾人的面頰。
阿釐立在稍遠處,看他同侯爺夫人說話。
軍中不比府裡精細,他變了許多。
膚色比先前深了一度,顯得五官輪廓更深刻,身量高了,頭髮也長了些,髮尾有些毛躁,應是許久未修剪了。
唯一沒什麼變化的便是那雙凌厲翻飛的鳳眼,在尋到她的時候,彎起弧度。
周克饉自從看見母親身後的雲笙,便再也不能一心一意同父母講話了,視線總是似有若無的飄到那裡。
秦玉環看出了兒子的心思,嗔他一眼:“這麼久不回來也不知道惦記我們,淨想些無關緊要的。”
侯爺倒是未曾注意細節,雙手鎖住他的肩膀笑了起來:“軍中就是不一樣,筋骨剛硬了許多!”
周克饉先對母親報以一笑,轉向父親道:“父親說的是,孩兒收穫頗多。”
“曉得曉得,羅夫人都告訴我們了,我們饉兒還是新兵娃娃呢,就立了剿賊大功!”夫人愛憐的撩起他遺漏進領子幾根髮絲。
“母親!哪能稱得上大功,就一夥不成氣候的山匪,均是北邊逃竄過來的流民,沒有幾個會功夫的。”周克饉瞭解她的性子,總把自己當孩子,又實在怕她在手帕圈裡宣揚這個,忍不住澄清。
“好好好。”夫人滿口應著,臉上神情都是驕傲的。
“別在這杵著了,進屋去!”侯爺早就習慣了妻子對孩子的溺愛,什麼都隨她去了。
周克饉卻一動不動,只道:“孩兒風塵僕僕,想現行洗漱更衣,晚間再來拜見父親母親。”
他說的恭謹,可就算遲鈍如侯爺,現下也能覺察出他的想法了。
周瑾安掃過遠處樹蔭下的那個纖瘦丫鬟,身段模樣是個標緻的。
自己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此事既有了妥當的安排,便也不願拘著他,只道:“你且安心歇著罷,明日再見也是一樣。”
“侯爺!”秦玉環蹙起眉頭,氣他的助紂為虐。
周克饉倒是眉開眼笑:“謝過父親母親!孩兒先行告退。”
他像是一陣風一樣轉身,幾步跑向阿釐,俊秀的臉龐上帶著開懷的笑,向她伸出手,沒再避著任何人。
此刻,阿釐的五感裡,一切都是如此的鮮明。
蟬鳴喧天,南風撲面,斑駁的樹影映在他身上,馬尾蕩在腦後,她夢見過數次的眸子裡倒映著她的影子,空氣中每個粒子都凝聚在他周身向她而來。
她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笑眼梨渦,輕巧跟他一同大步往外走,裙角挨著他的袍子,十指相扣。
他們肩並著肩,鑽過垂花門,兩邊院牆花木清風略過,一個低頭,一個仰頭,眼裡只有彼此。
“我回來了。”
“好想你啊。”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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