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藥【400收加更】】
昏時,周克饉睜開眼,微微低頭,一隻圓潤的頭正枕著他的大臂,阿釐埋在他的胸膛裡,睡得正香。
外頭天色微暗,簷下點了燈,細細的晚風順著窗子蕩進屋內,他小心翼翼地把麻木了的胳膊收回來,又替她蓋住裸露的肩膀。
一邊等著手臂血液迴流,一邊側身打量她的睡態,呼吸也是柔順的,睡得昏沉沉像個小豬。
他湊到她跟前,想親親她,又擔心吵醒了她,猶豫之後只放輕動作下了塌,自己在外間穿戴整齊,往裡邊看了一眼,隱約見她似乎翻了個身,抱住了被子。
周克饉勾起唇角,按捺住想過去貼貼她的衝動。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來日方長。
外頭餘暉仍在,穹頂凝結的積雨雲烏色同金光交疊,邊緣雲絮綿延,露出來半圓的皎皎明月,池塘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隨風微動。
周克饉一路行過畫廊,正碰上秦嬤嬤迎面而來。
他一直對母親這個陪嫁嬤嬤心頭留有兩分敬重,自小到大待她也不似旁人,說話都是溫和的。
“嬤嬤這是要往哪去?”
秦嬤嬤笑眯眯的對他行了禮:“這廂備下了滋補的湯藥,正要去伺候雲笙姑娘趁熱用了。”
後面小丫鬟確實端著個湯盆,周克饉只當母親周全:“她現下正睡著,煩請嬤嬤晚點再來吧。”
秦嬤嬤心頭冷哼,面上卻仍笑著:“公子說的是,老奴先過去等著,待姑娘醒了再把湯藥熱熱。”
見周克饉頷首,又殷切地道:“公子快去吧,夫人等您有些時候了。”
“母親可有提何時擺酒?”周克饉掛心這個,先探探母親那邊的口風,怕過些日子回軍中這事還拖拖拉拉辦不成。
“公子是指雲笙姑娘的…?”
“沒錯。”
“您說笑了,哪有通房擺酒之禮呢?”
周克饉聞言皺起眉頭:“通房?不是妾嗎?信裡母親是同意了的啊?”
秦嬤嬤微微彎腰:‘’公子何必掛心這個,是雲笙姑娘識得大體,自個兒願意的。”她抬起頭來,眼角眉梢帶上不自覺的輕蔑:“她自知身份卑賤,便不強求了,這事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卑賤”這二字刺痛了周克饉的耳朵,他沉下面色:“嬤嬤所言頗多,可雲笙同您一個出身,現在又是半個主子,府裡有一個算一個,再有此言我剝了他的皮!”說罷轉身便走了。
秦嬤嬤在小丫鬟面前被下了面子,氣的火冒三丈,更覺得那丫頭是個禍害,這哥兒也是,近了女色便全然糊塗混蛋起來了!
“走!那蹄子也該醒了。”還讓她候著,想得美!
阿釐是被叫醒的,周克饉不見蹤影,桌前如豆燈火映照秦嬤嬤陰沉的老臉忽明忽滅地,著實嚇了她一跳,趕緊抓著錦被遮住胸口。
小丫鬟見她肌膚上裸露處的紅痕羞紅了臉,又忍不住偷偷用餘光打量。
秦嬤嬤開口:“雲笙姑娘睡得可好?”
阿釐往床榻裡面縮了縮:“不知嬤嬤有何貴幹,請容我稍作更衣。”
卻聽她冷哼一聲:“老身年過半百,姑娘不必見外,這廂過來就是得眼瞅著姑娘把這藥喝下去。”招了招手讓小丫鬟遞過去。
湯盆的瓷蓋開啟,黑乎乎一片,酸澀藥味撲鼻而來。
阿釐忽然意識到了這是什麼,乖順地接過湯盆,卻是垂著眼簾,許久未動。
“姑娘猶猶豫豫,莫不是還心存妄念?想為哥兒誕下孩子?”秦嬤嬤裝作訝異的樣子,繼續陰陽怪氣地道:“通房丫頭可沒這資格,不說當下,就是哥兒成婚了,跟貴妻和合雙全,也不一定能讓姑娘有這機會。”她故意挑扎這蹄子心窩子的話說,她自詡哥兒愛重,以為破了身了就雞犬升天,門都沒有!
阿釐看了她一眼,心中被她的話激的像是絞緊了,如鯁在喉,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被子。
成婚成婚成婚,成婚便成婚,通房便通房,他心上有她的一席之地,她便能忍受。何必連她這點念想都要詛咒呢?
為何這些人都對她有如此之多的惡意?因為她肖想?可雲琴不一樣樂意與周克饉做妾嗎?
她們只是欺負慣她了,哪還需要理由呢。
秦嬤嬤還要再開口,突然,阿釐把“啪”的一聲,把湯盆擲向她的腳底,霎時白瓷爆裂,碎片和黑綠色湯汁四濺,驚呆了二人。
湯汁已然不燙,可秦嬤嬤只覺自己受了奇恥大辱,這賤蹄子還敢如此!
“你放肆!”她怒喝一聲,未管溼透得的褲腳,幾步來到塌前掀開帳子,就要上手掐她。
阿釐睜著一雙大眼,無所畏懼地瞪視她:“不小心手滑,還請嬤嬤再拿一盆來。”
眼中似有嘲諷,目光落在她抬起來的手上。
秦嬤嬤顫著手,一巴掌拍在床沿上,胸脯起伏,咬牙切齒地道:“賤婢,愛馳有時,你給我等著!”
阿釐撲哧一聲,斜斜倚靠在床榻內裡,裝作無所謂地回道:“既如此,我就趁著現在好好享受享受,勞您伺候了。”
“我伺候你?不要臉的東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秦嬤嬤只想掐死她,心中生出無數折騰她的法子。
“你罵我,我不愛聽,趕緊滾吧。”阿釐又窩進被子裡背對著她躺下了,眼裡的淚再也憋不住,全數落入錦枕中。
小丫鬟被她驚地說不出話來,她居然這樣跟秦嬤嬤說話,不怕挨罰嗎?
想起來方才公子對她的重視,又覺得她這是有恃無恐了,跟傳聞差不多,心頭生出不喜。
已經許久沒人敢這樣對她了,秦嬤嬤氣煞,卻又不能真打她,狠聲道:“你且看著!”
一把撥開床帳,踢了一腳碎瓷看小丫鬟:“收拾好了!”自己轉身回去告狀。
小丫鬟只得蹲下身撿碎瓷,一個不小心便被劃上了手,本就是多餘的活計,更加不忿,抬眼看帳子內隱隱約約透出的人影,咬著牙心中偷偷罵她。
阿釐睜著眼撥弄床架上的雕花,怔怔的放空,周克饉說過會永遠喜歡她,何必糾結秦嬤嬤的話呢。
大概是因為,這不光是秦嬤嬤的詛咒,也是自己心中一直藏著的憂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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