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見】
阿釐這回洗澡用掉了兩大桶水,指肚泡的皺皺的,好幾片皮膚被搓的通紅。
她用巾子把自己的長髮仔細包好,注意到桌上的糕點想著擦完頭髮吃,只是累極了,現在心神稍松,一沾到床上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合上,溼著頭髮趴在榫卯搭建精密嵌合的黃楊木雕花大床上沉沉睡去。
幾個新來的小丫鬟躡手躡腳地悄悄撤了水桶。
那廂十九步履匆匆地衝到西苑,把床上正輪休的十四揪了起來:“前兩日你做什麼了?”
要不是十九氣息熟悉,以十四的身體慣性,眼未睜便要掏出匕首來了。
他盤腿坐在床上,緊緊擰著眉毛,也知道十九不可能無緣無故打攪自己,兀自回想了下:“做了許多事,主子突然回來又進宮,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彙報呢。聽說他帶了一個女子回來,你可曉得是怎麼回事?”
十九抱胸:“那女子你或許見過。”
十四:“什麼?”
十九道:“前兩日你是否趕走了個姑娘?”
十四結合他的前言,思緒轉了幾圈,不確定地問道:“我趕走的是那個阿梨啊,別告訴我主子大張旗鼓帶回來的就是她?”
“還真是你趕她的?!”
十四納悶:“是我啊,去歲十七進宮辦差被她攔過,之前她在宮裡攔我又說要過來伺候主子,第二日還巴巴地找上門來,我肯定要趕她走啊。”
他坐直身子:“主子怎麼又變了心意還帶她回來?”
十九百思不得其解:“阿釐姑娘哪裡去過宮裡伺候,你怎還把宮裡那個跟她混淆起來?那日她找來你沒長眼睛嗎?長得分明是一點都不像!”
十四恍然大悟:“原是兩個人!找上門來那個阿梨帶了帷帽,我未見她長相!”
十九已然清楚這烏龍大概的前因後果了,他嘆了口氣,給了他一個忠告:“此女得主子看重,你趕緊趁著主子回來之前好好想想怎麼解釋吧。”
“……”
休績在城門口接到周琮,一路引著他往梧桐宮去。
宮牆深深,細柳垂絛,周琮身著緋色官服和休績並肩而行,十七保持距離跟在身後。
“聖上這幾日都陪著公主在承風臺消暑,此間宮裡翻修甬路,公主特命老奴來接大人。”休績縱使對著的是周琮,走路間也保持微微彎腰,含頜低眉的姿態,說話時則稍稍向他偏轉。
周琮向他作拱手禮:“有勞力士,否則琮大概要在這伏天多繞幾圈了。”
休績笑道:“分內之事。”
又道:“若陛下問起彥道遊一事,不知大人可有考量?”
周琮道:“請力士指點一二。”
休績道:“彥道遊之事既有解法,便算不得什麼大事,近日有宵小之輩風言風語令陛下關注了些,大人為陛下龍體著想,自是應當少填憂慮,若陛下刨根問底,大人還可作移花接木。”
周琮看向甬路盡頭拐角處,下午高溫,熱浪翻湧,硃紅色高牆上探出一株夾竹桃,淡色花瓣飄落在石板上,牆下有宮人正清掃。
他垂下眼簾道:“移花接木須得有佐證,琮未做準備,怕是會弄巧成拙。”
休績自是瞭解他的性子,只道:“大人無需說明,見機略作修辭即可。”
周琮沉默一瞬,道:“琮知曉了。”
他身量已成,蕭疏軒舉,容貌瑰秀,平京公子難有比肩,休績是看著他長大的,心中自是待他有所不同。
忍不住又道:“忠武伯此番不軌,殃及者甚眾,其中難言盡者,大人自當省事。”
周琮瞭然,與方才不同,這是休績自己給他的提點,側首道:“力士無須擔心,琮自有分寸。”
休績笑著誒誒應了兩聲。
暑熱愈烈。
周琮道:“力士可知北地情況如何?”
休績面色不改:“大概可於五日內凱旋。”
“不知……”
休績打斷周琮:“內情不及說,殿下已有安排,幾日後自有分曉,大人無需費心探聽。”
周琮見他態度,既知此事打聽不到,便心下打算另尋旁路。
兩人並行宮道,後一路無話。
承風臺上絲竹鐘鼓之聲不斷絕,有宮婢端著冰鎮荔枝、櫻桃等水果列隊上行。
龐駐鑫身著紫衣在樓下候著,說是候著,其實是坐在小几旁,喝著冰鎮果湯解暑。
見二人前來,龐駐鑫放下杯盞,踏實坐著,動也不動,只道:“周大人快上去吧,陛下等您多時了。”
周琮向他略一頷首,踩著楠木長梯向樓上走去。
有宮婢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稍久,便被休績瞧見,便上來幾個小黃門拉她出去醒規矩。
龐駐鑫像招呼阿貓阿狗似的,示意休績坐過去。
與李裕行事高調唯我獨尊不同,休績顯得更為隨和或者說軟弱可欺,當然,這是對於龐駐鑫這種級別的御前太監而言,其他宮人只覺得他管教有度,重規矩,為人良正。
“都這麼大歲數了,休力士何不認個乾兒子?”龐駐鑫自己就有七八個乾兒子,在宮內各處當差。
休績笑道:“與您不同,奴是無福之人,欽天監有小生給奴算過,命定無親子之緣,不敢違逆天意。”
龐駐鑫聽著順耳,慢悠悠飲了一口,又道:“休力士或許更合適尋個對食?”
休績道:“奴素微末,賴公主提攜,決心此身侍奉殿下以為報,不敢有此妄想。”
龐駐鑫明裡暗裡羞辱他幾番,才如常說些旁的,笑態可掬。
打一巴掌再給點甜棗,他自持高明,卻不知在李裕和休績眼中早就是蠢鈍如豬了。
那廂周琮登上高樓,在明霞溢彩的紗帳外求見。
肖兆棠聞聲便允他進來。
裡面只有肖兆棠和李裕兩人,連伺候的婢使都沒有。
李裕躺在搖椅上,照例未束髮,黑髮自大紅酸枝木製枕託上垂下,穿著紗衣,腳下的木屐半穿半脫。
肖兆棠則坐在李裕身側的矮榻上,打著赤腳,衣襟鬆散,袒露著大片胸膛。
二人皆遐意曠放,不做拘束。
“微臣參見陛下、殿下,吾皇萬歲、長公主金安。”
“起來吧。”肖兆棠姿勢不變,撩起眼皮道。
“坐下說話。”
周琮卻依舊跪著,面上一派恭謹:“晏之乃罪臣之後,僥得吾皇幸赦,自當跪聆聖音。”
李裕目光落在他身上,勾起唇角。
肖兆棠則哈哈一笑:“晏之,你為公主所養,同周瑾安親緣淡薄,朕自不會遷怒於你。他事煩憂,無需再提,今日咱們自己人聊聊家常,坐吧。”
周琮自然領命,依言坐下。
肖兆棠慢條斯理地從他婚事說起,又談及大理寺、虔陽之行,後說起公主身邊之人,最後提及彥道遊。
周琮均是姿態做足,答的滴水不露。
這場談話耗時兩個時辰,等周琮下樓去,龐駐鑫自去更衣,休績在一樓候著,十七則是在門口站著。
休績笑道:“賀喜大人深得聖眷。”
周琮道:“力士謬讚,家中有事還需先行,容琮告退。”
休績卻道:“且慢,還有一事需得大人定奪。”
周琮道:“您請講。”
休績離他更近了些,道:“殿下讓奴在您臨行前問問,可要見周瑾安一面?”
周琮滯住,看著表情如常的休績,半晌未答。
休績體貼道:“大人回去早作休息,此事不急。”
周琮神思不屬,向他頷首,大步出門去。
有黃門領路,十七小跑幾步跟上,把腰間小匣子裡裝的冰壺遞給他。
緋色衣衫和朱牆相映,霞光萬丈,亦拉長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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