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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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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面見

【面見】

鰲山縣位於山巒環繞的山谷平壤,本是常有陰雨,水汽雲集,草木常青,壑湧晨霧的氣候,卻因今歲大旱,成了另一番模樣。

草葉或黃或卷或凋,土壤浮灰,入城的官道兩側渴死的蔭路之樹比比皆是,竟有些根系冒出土面,鬚子也是乾枯拳曲的。

舒薈道古稀之年,身體依舊健壯,多年來一直在鰲山縣開設的青巒書院講課,受他啟發的古北道籍的門生無數,獨子舒臻,字輔純,死於二十幾年前,從此舒薈道孑然一身,全情投入學問研究,經常無類授道,成為道內德高望重的大家。

阿釐與周琮一同坐在車內,聽這舒老娓娓道來經年前複雜交縱的淵源。

“輔純中舉,當年主考官正是貴君外祖父奚司徒,奚司徒為人清正,碩學博知,輔純心嚮往之,奚司徒亦欣賞輔純,便有師生之誼。而後肖氏奪位,前朝舊臣處境彌艱,奚司徒貶官出京,輔純歸於原鄉。”

阿釐對周琮身世所知甚少,沒想到竟能在相去平京幾百裡的鰲山縣,聽到有關他母家的舊事。

她忍不住看向周琮,他當下是難得一見的落拓,身上還是幾日前的衣衫,破舊髒汙之處明顯,可他像一株靜默的樹,不見萎靡,安定澹然,悲喜無波,平靜傾聽。

感受到她關切的目光,周琮神色未動,姿態不變,牽住了身側的她,衣袖之下,他的指頭包住她整隻小手,微涼的指尖挨著手腕內側緩緩摩挲。

他並非脆弱之人,她大可安心。

舒薈道未曾察覺二人的動作,飲了口茶繼續道:“後來肖氏宗親駕臨鰲山,前往西留寺,因為齋飯不合胃口,要發落那和尚,輔純在旁,為其求情,據理力爭。那新朝臣子便由此借題發揮,冠以我兒不敬皇族的名頭,將他絞殺了。”

他說起此事,滄桑的面容上浮現了絲絲悲痛,不劇烈,卻令人難以忽視,就像是當年喪子之後臥病在床的武安伯夫人。

周琮道:“琮記事起外祖已不在京中,他沒有機會教導我,我亦未嘗與輔純有所接觸,舒老三言兩語,已知風采,心生敬佩。”

他沒說諸如“節哀”等蒼白無力的安慰之語,而是坦然地道出心中所想:“輔純殉身行義,因緣際會,福澤卻惠及我們夫妻二人,著實是……世事無常,奧妙非常。”

他低頭作禮:“今日恩情,琮定常懷於心。”

阿釐驀地脫手,才反應過來,原來故事裡那個被救的做飯和尚便是岑仲達!

“若是輔純天上有知,也會因幫到你而欣慰。”舒薈道笑著嘆了口氣。

未盡之意,閉口不言,只默默飲茶,心中感慨。

朝廷黨羽傾軋,各懷心思,百姓艱難。

輔純我兒,你看這像不像又回到二十多年前了。

**

進城之後一路向東,愈發顛簸,到一陡峭狹窄處,便換了人力轎子。

阿釐好奇地探出頭,打量著這番從未見過的城景。

只見人家宅院貼合地形,高低錯落,石磚上藤蔓攀爬,隙藏苔蘚,不過現下都是枯乾景象。

轎伕扛著轎子沿著石作臺階一級一級往上走,這露天階梯約有兩層樓高,盡頭處能瞧見上面人家的青瓦屋頂。

她扶著視窗張望,下巴枕在臂彎裡,模糊斑駁的日影從她素面上略過,轎子行進間傾斜晃盪,轎頂墨灰色的綢布在蔚藍的天際下飄搖,她頭上的髮簪也在簡單的雲髻間若隱若現。

山谷風掀起簾布,捕捉到的這偶然平常的一幕,佐著山城的微寒,構成周琮對鰲山縣恆久的印象。

又七七八八繞了些地方爬了些臺階,才到杜家老宅。

宅子幾經擴建,規模幾乎趕得上莊園,能在地勢多變的山城獨佔面積如此之大的平坦地面,足以見得杜家在此的底蘊了。

轎子落地,阿釐踩到地面之時暈船似的晃了一下。

肩膀一緊,被周琮攬住了,待她緩了些才放手。

阿釐站在周琮身側,與他一同走向杜府門口,人群的最前面是位氣質斐然的老者,便是告老還鄉不久的杜宙玄了。

周琮攜著阿釐見禮:“琮與娘子,多謝杜中書救命之恩。”

杜宙玄將他扶起,瞧過他身側的嬌小女子,捋須一笑:“舉手之勞,何足言謝。如今老夫卸任歸鄉,周大人喚我杜翁便是。”

又道:“恭喜恭喜,周大人新婚燕爾,鸞唱鳳隨!只是未喝喜酒,十分遺憾。”

周琮莞爾:“琮與娘子未嘗辦酒,現周身狼狽,暫欠杜翁。如今琮身無官職,也請杜翁莫改口喚晏之。”

“好好,晏之!”

舒老清了清嗓子,杜宙玄看過去,一拍腦門:“看看我這老糊塗,與晏之重逢,一時不察,竟忽略了舒老!”

“你們此行可還順利?”

舒老與他極為熟稔,兩手杵著梨木柺杖輕嗤一聲:“你這迎客的怎都忘了請客進門,光在這站著說了。”

“哈哈哈。”杜宙玄才反應過來,歉意一笑,看向二人:“是老夫招待不周,晏之、舒老快快請進,早就備好了酒菜!”說罷拉著周琮進了宅子。

瞥見周琮拉著阿釐,免不得調笑道:“老夫瞧著晏之成婚之後,倒是多了許多人情味!”

阿釐本對這位前宰相心存敬畏,當下聽聞此語,霎時紅了面頰,默默從周琮手心掙脫出去。

周琮倒是顯得坦然接受這調侃,一路上交談不停。

阿釐默默回想自己方才行為舉止,比對著他看,才發覺自己扭捏的厲害,免不了後悔。

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介紹自己為夫人……她應當更得體些才是!

寒暄過後,杜宙玄善解人意地讓兒子帶他們到杜府的一處院落裡安頓,留給他們歇息休養的時間,明日午間再一同用膳。

這間客院坐北朝南,西、北兩面倚靠淺丘,整體地勢由低至高,丈餘的高牆由石塊與青磚構成,六個房屋兩口天井,石基高聳,順著連廊往下面瞧,是極具鰲山縣特色的佈景。井中中央是挖出來的袖珍池塘,正月裡未有結冰,泛綠的水波隨風盪漾,池旁惟妙惟肖的石刻獅象對稱分立,蓮花石座上巨大的石制花盆裡種著臘梅,黃色花蕾含苞待放,為靜謐幽深的院落增添一抹亮色。

天井之上連廊隔空便是廂房,從裡面開啟窗子,不僅垂首能瞧見天井中的精巧景緻,仰頭還能窺見北面丘峰上的松柏。

穀風生寒,阿釐飽了眼福便關上了窗子,房間杜府早已提前打掃過的,乾淨無塵,也不需要開窗通風。

十九和胡明就在隔壁歇息,有事也方便過來,房屋由青磚砌成,隔音尚可,一時之間只有窗縫形成的嗚咽風聲。

在山上困了許久,方才家僕燒了熱水送來,周琮在屏風內解衣衫,阿釐擔心他著涼,便把炭盆拿的離浴房近了些,著實是有些沉,但是這點小事她不習慣叫人伺候,衣衫正好該換洗了,也不怕髒。

周琮許是聽到了外邊的動靜,忽然喚她。

“怎麼啦?”阿釐一邊撣下袖子上的碳灰一邊回應他。

“娘子可否進來。”

阿釐琢磨應是要服侍他搓背了,挽起袖子走近屏風,熱騰騰的水汽撲面而來,周琮靠在扇形浴盆裡,長髮披散,露出水面的脖頸光裸,帶著水珠的肌膚在檀木色桶壁的映襯下格外白皙。

“過來。”他招呼呆子似的阿釐。

“啊……等下我去拿香胰子。”阿釐心頭小鹿亂撞,不願看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桶旁的架子上拿洗浴工具。

“不需要。”周琮長臂一伸,攥住了她的腕子,瞬間激起不少水花。

他像個溼漉漉的水妖,桃花眼似笑非笑,仰著頭與她商量:“娘子與我同浴如何?”

阿釐被蠱惑,站在原地也不想挪步了,嘴裡卻道:“我還要幫你兌水呢……”

按說兩人成婚之後,坦誠相見,愈加親密,縱使被關著還在山洞裡孟浪過,不應該再害羞了。

可阿釐現在仍是免不了地感到面紅耳赤,周琮太反常了,在此之前,他從沒這樣直勾勾帶著慾念,又……有點淫蕩地注視過自己。

“娘子若依我,這熱水便不必兌了。”他慢條斯理地解了她的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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