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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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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初遇

【初遇】

晚間洗漱完畢,阿釐同周琮睡下,十九與胡明輪值守夜。

十九坐在木屋房頂上,放眼望去,山巒靜謐,遠處點點燈火未滅,天上星子密佈。

房內喁喁私語斷斷續續傳入耳中,他自動過濾,回味著白日裡吃的那顆枇杷果,總覺得主子身體無虞才是最好的境況。

翌日,方遠鴻親來,要帶周琮到爐前履職,阿釐想要跟著。

方遠鴻皺著臉賠笑:“夫人有所不知,咱們爐前火熱,爐工們均是打著赤膊……”

阿釐無法,只能叮囑十九讓他顧著周琮剛好的身子。

昨個後半夜是胡明值守,白日猝不及防要去爐房,只能是十九跟著。

這用你說?十九心裡不以為意,面上卻是應了下來,稍微安了阿釐的心。

周琮也沒想到履職的時間這麼趕,便讓胡明安心守著阿釐,蔬菜之事就從場子裡買。

提煉的活計與下井採礦比起來輕巧許多,是以爐工皆是些輕罪犯人,幹個二三十年就可回到家鄉,心裡有盼頭,比山上的也好管理些。

周琮所任的司爐,便是指揮監督一組爐前工的小組長,晝夜輪值,白天卯時三刻至酉時,晚上酉時三刻至第二日卯時,均要守在爐前。

方遠鴻暗裡賣好:“郎君身嬌體貴,萬不可太過操勞,鄙人便自作主張,刪減了晚間值夜。”

“有勞提舉案。”周琮自然領情,立在土坯做的爐床前,象牙色的額頭上生出了細細密密的薄汗。

十九拿出阿釐預備好的絲絹帕子,時不時地幫他拭去。

那林禽乃是前半年空降至烏黎場任提舉司的,方遠鴻則是在這幹了二十多年沒挪窩,本以為老提舉司調任之後,自己可以上位補缺,卻是大失所望。

是以心有隔閡,懷著自己的小九九。

周琮乃是正正經經的皇親貴胄,長公主親養!

這是放在眼前的大好機會,若是他回了京,自己的好日子全在後頭。

有意跟周琮透露訊息,拉近關係,道:“昨日提舉司已將郎君到任的訊息回報京中,郎君長途跋涉,途中艱辛,還是找機會與提舉司大人多多交流為好。”既出賣了林禽在此的實情,又暗指他不問周琮緣由,便將他超期到任的事情報給京城。

周琮面色不變,只道是多謝他提醒。

方遠鴻安排了個熟手帶他熟悉業務,周琮仔細聽著人,清朗淡然,並無勉強之意。

熟手叫陶春江,五十多歲,被方遠鴻特意關照過,今日一看也曉得這郎君非同一般,教的極為盡心。

一直到午間,方遠鴻派人來給他們送飯,老司爐才知趣退下,臨走時還囑咐:“這活計大體如此,郎君聰穎至極,已掌握了七八成,下午我再過來,幫郎君順一遍。”

周琮點頭致意,問起那送飯的乾瘦小孩:“西邊木屋可有飯送去?”

小孩點頭:“郎君安心,提案大人都安排好了。”

周琮頷首,十九上前給了小孩一粒碎銀子:“你辛苦些,我們上工時多留意那邊的情況,以有後還賞給你。”

小孩眼都亮了,飛快躲過他手心的銀子藏到衣服裡。

“好嘞!大郎君,小人名叫三丁,負責送飯,整個場子轉的最多!”他強調自己行走自由,生怕他們把這差事給別人。

“知道了,快去罷。”

十九打發走三丁,兩人便離開爐房,找了個背陰的空地,

送來的飯盒裡的湯還是醃酸風味,十九就近打了水,藉著爐房的火燒開,放了阿釐給他的碎乾菜、魚乾和粗鹽,十分迅速地做好一鍋符合平京口味的湯。

“阿……夫人準備的東西派上用場了。”

周琮唇角幾不可見地揚起:“嗯,她考慮得周到。”

他身子還虛,在爐房待了一上午,在外邊有一會兒了,領口還是汗溼的。

十九拿著巾子給他隔開:“這等勞碌我做,郎君來個幾回敷衍一下,就回去安生養身子罷!”

周琮搖頭:“無礙,司爐無需親自上手,未免橫生枝節,我自己來便好。”他喝了口湯,就著薺菜舂雞肉,適應良好。

十九就著米飯喝光了那酸湯,竟品出了些獨特的風味,有點好吃。

****

平京無雪,城西民宅中,老樹的枝叉光禿禿地指暗淡凝滯的天空。

一扇破陋的窄小木門開啟,出來個做少年打扮的姑娘,她穿著舊棉襖,高束馬尾,眉眼利落,臉蛋上有受凍的暈紅。

“你在家照顧好孃親, 白朮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寶濟堂買就成!”

老嬤嬤仍不放心:“等臨哥兒回來陪你罷!欄子裡魚龍混雜的,奶孃擔心啊!”

羅雁怡不當回事:“他好不容易找到新差事了,你就別讓我耽誤他了,況且我有武藝傍身,有什麼可怕的!”說著耍了兩下手裡的長棍。

欄子中不許帶真刀真槍,第一次去時便沒收了她的紅纓槍,現在耍招式都用的這個長木棍,還是奶嬤的兒子臨哥兒去山上給她找的。

不等奶嬤再說什麼,羅雁怡腳下生風,已消失在了巷子拐彎處。

如今家財充公,僕人散盡,孃親身子又不好,湯藥不斷,只靠臨哥兒做工和奶嬤給人家洗衣裳支撐,羅雁怡心疼奶嬤,想搭把手時總被她不容商量地拒絕,奶嬤說哪有小姐做著等差事的,生凍瘡那手還要不要啦?要是實在想幫忙就去做做女工,可以拿到市集去賣錢。

做女工?還不若殺了她。

羅雁怡還想去藥鋪或者當鋪當夥計,卻被告知不要女兒家,無數次碰壁之後,偶然路過欄子瞧見裡面的雜耍,才萌生了自己也試試的念頭。

如此,一做半個月,也算是能得些賞,勉強夠買藥錢。

平京偏北,正月裡仍不見暖意,北風呼嘯,直扎人領子裡,徹骨寒。

羅雁怡縮著脖子加快腳步,回想起以前的光景。

往年這麼冷的天,她都待在暖融融的廂房裡睡懶覺,地上鋪著厚實漂亮的毯子,香爐炭盆一個不少,被窩裡踩的是丫鬟給她捂的湯婆子,睡醒就有暖胃的黃酒和點心……

羅雁怡緩緩呵出一口冷氣,不敢再繼續想下去,生怕又控制不住哭出來,冷風一吹就得皴了臉,到時候還得吃苦頭。

她起得早,到欄子裡時,人還不多,找到自己固定的地方,羅雁怡摘下後背揹著的竹筐,放到地上,開始慢悠悠地活動筋骨,熱身子。

家變之後,她嚐盡人情冷暖,幸好本身生了個烈性脾氣,不肯軟綿綿地聽之任之,就這個雜耍的位置,還是她好不容易守住的,就算是跌的再低,她羅雁怡也不會任人欺負!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欄子前面的宜蘭院開了門,老鴇子打著哈欠推門出來,經過羅雁怡時特意停下,擺腰弄臀地靠著欄杆,染紅的蔻丹陷在昂貴的錦衣裡。

“每天苦哈哈的能有幾個子兒?何不好好考慮考慮媽媽說的出路?”

羅雁怡也不怒,停下動作,到她面前:“多謝媽媽好心,我這脾氣太臭,唯恐砸了您的招牌。而且,家父馬革裹屍,實不敢令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說罷呲牙一笑,轉移話題:“昨日那熱湯太好喝了,縱以前喝的也比不上呢,忒謝謝媽媽!”

老鴇子怎不知她巧舌如簧,卻不敵這小娘子實在討喜,便不做勉強,隨口問道:“那小哥今日怎沒跟著你?”

“臨哥兒有新差事了!給飄香樓的大廚當學徒呢!”

“嚯!”老鴇子挑眉:“真是不簡單!”

“等他學成,我定要帶過來給媽媽先頭嚐嚐!”

老鴇子很是受用,臨走時小聲提醒:“他既然沒來,你就得自個當心,這偽裝本事不算高明,我能看出來,旁人也能,莫要仗著三腳貓的功夫鬆懈了去!”

“好!我聽您的!”羅雁怡笑著應下。

待那老鴇回去之後,又繼續活動,骨肉裡生出絲絲熱意,站在風中也不顯得冷了。

差不多巳時,人才漸漸多了起來。

羅雁怡正式擺開架勢,單調的木棍被她舞的虎虎生威。

因為北邊的戰事,最近生出了尚武的風潮,看客中不光有逛青樓無意駐足的浪蕩子弟,還有許多平頭百姓。

在她棍子一端戳地,施力躍起,在空中一個漂亮的翻身又踩在長棍的頂端之時,圍觀者們的喝彩聲達到了高潮。

羅雁怡輕巧躍下。向他們抱拳,特意壓低了嗓子:“各位好漢若是看得上小弟耍的棍,就給些賞罷!老孃在家還需藥費,小弟明天還有別的招式,有了銀錢為繼,咱天天換花樣!”

白看可以,給錢就不肯了。

零星幾個解囊,其他的只裝沒聽見。

羅雁怡早就習以為常,並不氣餒,彎腰拿起竹筐,遞到人群面前:“多少給點罷!行行好!”

幾圈走下來,又有人給了幾銅板。

不過人群也在慢慢散去。

羅雁怡趕緊喊:“別走啊!下面給大家耍的是武威棍!乃是當年杞州軍的看家功夫!”

不遠處一頂靛藍色的暖轎裡,張定遷聞言眉頭一皺:“張保,去前頭看看,是何人在胡謅!”

張保擠進去又擠出來,跟他回話:“回大人,是個耍棍子的小子,賣藝呢!”

張定遷聞言落了眉眼:“曉得了,走罷。”

世道艱難,百姓不易,編排就編排罷,只當是沒聽過。

那廂卻混亂起來。

春宵一夜,剛從宜蘭院出來了個油頭粉面公子哥,宿醉醒來,冷風一吹,就把羅雁怡認了出來。

當即叫到:“羅雁怡你這將門千金,怎地做起供人取樂的營生了?”

說罷誇張一笑:“哦,我忘了,你爹害死幾萬將士,你是鳳凰成了雞!怪不得要幹這下九流之事,家風使然啊!”

羅雁怡起初臉色煞白,待聽他竟敢侮辱爹爹,當即暴起,攥住他衣領:“閉上你的臭嘴!”

那紈絝嚇得差點尿褲子,想起以前,又覺得快慰:“瞧瞧你現在的樣子,還敢擺以前的派頭?”說罷喊來接自己的兩個家丁:“這娘們竟敢這麼對我,給小爺打!”

羅雁怡怒火無處發洩,但顧及著自己好不容易尋到的營生,躲著家丁的招式,只慌亂間跟他打著商量:“我以前目中無人狂妄自大,得罪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幾千,也不知何時虧待過你,今日你開口侮辱我先父,我們從此帳消,你就別再為難了罷!”

那紈絝一看她竟然低了頭,更自得了,惡狠狠地命令家丁:“給我打,打壞一處給你們二兩銀子!”

羅雁怡一聽也不再抱有幻想,棍子出手,不出片刻兩個家丁均是傷痕累累躺在了地上。

那紈絝嚇得往後幾步:“羅雁怡!你竟敢當街打人!等著下獄罷你!”

羅雁怡心裡也沒底,面上卻絲毫不露:“明明是你要以多欺少來打我!縱使你告到官府,我還有這麼多人證,要下獄的恐怕是你!”

紈絝惡狠狠地環視周圍:“我父乃當朝吏部考功郎中鄧科!我看誰敢作證!”

人群一聽這是大官之子,均不敢招惹是非,都趕緊散去。

羅雁怡牙關緊咬,鼻頭髮紅,心理即將崩潰之際,有人來到欄杆前。

“我可作證。”

羅雁怡聞聲扭頭,暗含水光的雙眼剎那間對上這人平淡深邃的眸子。

他身量挺拔,長相俊秀,周身氣度非同一般,襯的那紈絝猥瑣極了。

“你哪個?”那紈絝擰著眉,打量這好事之人的顯貴衣著:“勸你不要瞎摻合!”

“戶部侍郎,張定遷。”

他回答這宵小,眼眸卻鎖著站在欄子裡的倔強少女。

風從他們中間呼嘯而過,羅雁怡一動不動,臉頰皴地刺痛。

命運之手,翻雲覆雨。

從此刻,釀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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