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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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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柳蘭

【柳蘭】

城郊松虞山山麓,再不是漫攏青紗的蔥鬱景象,方入夏,如洗碧空上的日頭便初顯威力,熾烤著大地,草場上青黃交糅枯榮混雜,再無往日山巒黛綠,翠意相合的景緻。

羅雁怡在樹蔭下,仍是男裝打扮,握著馬兒的韁繩,將寶鞍扶正後看向身後的男子:“大人,您坐上來,我牽著它遛一遛。”

張定遷一身常服,可他挺鼻薄唇,相貌逸群,文雅從容,氣度不凡,無需羅衫矯飾,已叫人難以忽視。

他走近在羅雁怡的控制下溫順的馬兒,扣著馬鞍的邊緣,踩著馬鐙一躍而上,穩穩地坐了上去。

羅雁怡眉開眼笑:“大人上的愈發嫻熟了!”

張定遷自從上次仗義相救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幾次勾欄,每回都給她打賞二三兩銀子,不算多,卻能讓她現在這個支離破碎的家稍稍好過些。

熟識起來,是她母親的病情惡化,醫館的郎中讓準備後事,羅雁怡不肯,她已經沒了父親,如何也不能再失去孃親,她奔至以前住的太平長街,一家又一家地去敲門,求這些以往有些交際的達官貴人們能找太醫來救救孃親,昔日的門虎女羅雁怡,拋下了所有驕傲,不知磕了多少個頭,說了多少哀求之語,卻無一人相助。

後來在寬敞光鮮的街上,她團身崩潰大哭,有車駕經過又返回,“羅小姐?”他就在這時如同神澤天降般到她面前。

太醫開的方子裡有許許多多名貴藥材,張定遷盡數包攬,不到半月,羅夫人當真大好。

她受了他兩次恩情,便在聽他提及自己不通騎射時自告奮勇要教他。

畢竟她的騎術乃是自小在北地跑出來的,便是羅家軍中也稱得上是出類拔萃!

他未曾拒絕,與她相約,休沐日前來松虞山學習騎術。

縱有陰涼,仍有熱浪灼灼,羅雁怡嗓音清亮,驅散了幾分燥意。

張定遷的目光在她俏麗的面容上一掃而過,身體略微前傾,壓低重心,而身形依舊挺直,即便扶著馬鞍的手心生出了細密的汗,叫旁人看過來也只覺他淡定從容。

羅雁怡見他坐好,便回身親暱地摸了摸紅馬的長臉:“柳蘭,不準跑哦!”

馬兒熱烘烘的鼻息噴了滿臉,她笑著歪頭,精緻小巧的鼻子皺了皺,又飛快拍了拍馬臉才不鬆不緊地握著韁繩,領著馬兒順著樹蔭邁步溜達。

張定遷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手心的細汗無端消散幾分,清爽的山風徐徐而來,將少女高束的馬尾吹地絲絲縷縷。

“你喚它什麼?”他垂眸發問。

“柳蘭。”羅雁怡聞聲扭頭。

“因為要跟馬兒熟悉起來,平時沒名字很是不便,就自作主張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稚朱顏只,星眸映水,卻一瞬即逝,直叫人心有餘痕。

張定遷移開視線,望向前方山巒碧空交匯的一際:“似乎是花卉之名。”

“柳蘭是草原上獨有的花,是北地的神花。”馬蹄噠噠中,她的嗓音有些悵遠:“每年春天,大片大片的黛紫色會開遍山坡、林緣、河岸草叢……”

“我小時打獵摔斷骨頭,爹爹摘柳蘭給我吃,之後果真不像之前那麼痛了。”她側身,看向他:“來平京之後我受傷還想吃柳蘭解痛呢,結果才曉得,你們關內壓根沒聽過這花。”

“這母馬健壯溫和,耐力極好,一身皮毛紅的發紫,跟我們神花很是相符!”

明明是一副輕快的語氣,可眼角眉梢難掩的幾分寥落,已全然出賣了她。

張定遷喉間發緊,心中五味雜陳,彷彿壓了千斤重,早早就摒棄的良心,卻在此刻叫他不得喘息,甚至生出了一絲後悔。

“我去幫你尋柳蘭。”他突兀開口。

“什麼?”

“我替你去尋柳蘭。”他頓了頓,復補充解釋道:“以消減令堂病痛。”

羅雁怡望著他,鼻子忽然泛起酸意,長睫垂遮,掉過頭去,沉默著牽馬。

他何必對她這樣好,好到超出了道義範疇,好到她要苦苦抑制自己,莫將善恩會錯意,時時告誡自己,這人已經有了妻子,琴瑟和鳴,早作京中佳話。

張定遷久不得回應,凝視著前方的身影,緩緩扯平唇線,他已經逾矩甚多,本不該如此,卻猶如上癮般同她相見,箇中藉口,自己又信了多少呢?

他也沉默下來,安靜地坐在馬背上,用視線勾勒她清瘦高挑的剪影。

她不知道,他們第一次見面,並非是在勾欄裡。

更早些,時科中,他生長於劍南道,京中關係淺薄,為多些交際,便跟著同僚參加了安昌侯府的品果宴。

宴上安昌侯爺讓週二公子舞劍助興,卻被當場忤逆,鬧了一大通笑話,賓客們私下將此事當做談資,在山上的園子裡,年青小姐們三兩成群,嘰嘰喳喳地說起這事,也不將途經此地的他和同僚放在眼裡。

有人朗聲插話:“他周克饉又不是籠養的猴兒,憑甚麼非得舞給你們看?看得懂麼你們。”音色清亮悅耳,卻絲毫沒有女兒家的柔意,簡直字字尖銳。

循聲望去,就見那小娘子身著橙紅衣裙,在一眾嬌養小姐裡鶴立雞群,非但不弱柳扶風,還稍顯豐腴。

他當時只覺這女子言行無狀,粗魯至極,非為淑配。

後來娶了康公侄女,自無人問津到眾星捧月,赴宴紛繁,卻再沒見過那雙明亮銳利的眼。

##

柳蘭的性子溫和,步伐沉穩,繞了整整三圈才停下,垂著腦袋去吃樹底下那幾株沒黃的鮮草。

羅雁怡本打算等它吃完繼續,張定遷卻直接翻身躍下,到她身旁,看著她手中的韁繩:“你我走走。”

心跳紊亂一瞬,羅雁怡手指微動,動手把韁繩綁到樹幹上,揉了揉馬耳,回身與他並肩站定。

她並非扭捏的性子,知道如此下去自己早晚都要因此出醜,倒不若今日說開,回到合適的位置之上。

雙眼看向前方,不肯往身側偏離一分,右手發癢,緊張時,她總是習慣摸摸鞭子握把上的紋路,如今只覺兩手空空,平白生出懸吊之感。

已經過了最熱的午間,山風換了個方向,泛黃的樹葉偶有撲簌。

他們的步伐不大,緩緩行在陰涼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上次秦太醫道令堂背上的瘡瘍需得藥浴浸泡,蒸騰施針,西城的房舍狹窄處處不便,我便在察院街賃了套宅子,前些天已裝好了浴房,且院內有私井,易於取水,明日我讓張燾帶人來幫你遷居。”他說著,隨手擋開一處低矮的樹枝。

秦太醫緣何越過她去,直接跟張定遷提此事呢?因為同她說了,她大概也無能為力的。

想到此處,羅雁怡肩膀稍垮:“多謝大人費心,我會準備好賃錢的。”

張定遷含著淺笑:“不急,每旬廿六交我便可。”他知道她性子倔強,接受這個安排蓋因事關其母病情,定不肯白白受了恩惠,便隱瞞買下宅子一事。

羅雁怡側首:“我欠大人的恩情,愈積愈多了。”

她身上流著北地的血脈,清瘦下來後,鼻樑眉骨更為鋒利,而五官明麗鮮妍,眉黛黑,唇點朱,齒編貝,素面朝天,仍豔似烈陽灼眼。

張定遷聽見巨響自體腔內傳來,在靜謐的草場邊,不可忽視,不肯停歇。

“那你打算怎麼還?”他著魔似的發問。

“當牛做馬,湧泉相報。”羅雁怡錯開臉,垂下頭。

聽聞這虛詞,張定遷失望之餘不禁哂笑:“我不缺牛馬,亦無需回報。”

羅雁怡手指攥緊,終是忍不住看向他。

他便停下步伐,立在枝杈闊葉的斑駁陰影下,眉眼如畫注視著她:

“我之所期,不過是羅小姐餘生安樂。”

所期,是她餘生安樂……

原來,他也對她有意。

宛如春日雪山消冰解凍,融水乍然間以天崩地裂之勢襲捲而下,將她衝進乾涸的河床,不得思索。青草盪漾,日光眩目,羅雁怡雀躍心酸摻半,一時難以招架,久久沉默,心頭百轉千回,直到指尖的繭子都被沁出的汗水泡軟,決然抬眸:

“我也祈願大人這樣的好人,善有善報,厚德載福……”頓了頓,她揚起了個明朗的笑:“夫妻偕老,闔樂美滿。”

張定遷深深地凝視眼前的笑顏,何嘗聽不出來她是在提醒,他乃是有家有室之人。

她笑的多客氣坦蕩,他心頭便翻湧多少苦澀痛楚。

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張定遷無聲地張了張嘴,終歸沉默。

再等等,長公主已對康斛庸心存芥蒂,上次休績宣他進宮面見議事,暗含幾分排擠康公之意,長此以往,時機一到,自己未嘗不可取而代之。

到時候,這一切都算不得阻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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