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阿釐從身體裡出來的滋身蠱子蟲已然僵死,稀草把母蟲捧進手心,緊緊盯著躺在石床之上的蒙羅。
少年緊閉雙目,身上是上次來時她跟大巫一起過來為他換上的龍葵紫王服。
她初次進宮時,蒙羅就是穿了一身龍葵色的袍子,撿起了她掉落的銀飾。
丁灘雷氏多生侏儒,她已滿十六,看起來卻和十歲的孩童沒什麼區別。
那天他沒按照規矩把頭飾交給王后,而是等在殿外,親手遞給了她。
稀草接過自己的東西,看著少年硬挺的面龐:“吾王拒絕王族再摻雜丁灘雷氏的血脈。”
“我不這麼想。”他笑著說。
南廷的雨季總是悶熱異常,纏繞在王宮柱子上的九重葛鮮妍熱烈,她的心也跟著發燙。
丁灘雷氏在南廷最為顯赫,深受巫神青睞,大巫輩出,輔佐王族世世代代。
卻因為侏儒之症,最沒資格作為王子的母族。
今上與雷夫人相伴多年,雷夫人曾多次懷孕,都是依照規矩不了了之,一意孤行生下蒙羅,蓋因大巫占卜,壽數將盡。
今上寵愛雷夫人,依照她的想法,力排眾議迎接兩人最後的結晶誕生。
雷夫人去世之後,蒙羅帶著父親的移情,在宮廷之中交由王后撫養,雖不做王儲考慮,卻也過得極好。
他幸運地避開了雷氏的侏儒詛咒,成長為俊氣的少年。
他野心勃勃,不再甘心做基多陰影之下的人,便暗地裡聯絡母族丁灘雷氏,覬覦王儲之位。
稀草就是在這個檔口,為他聯絡母族穿針引線。
跟基多的明爭暗鬥過於慘烈,丁灘雷氏為他全力以赴,女人成為拉攏它族的工具,男人為他戰死。
漫長的爭奪裡,兩位王子輪著佔據上風。
稀草就是在這個過程裡明白,那時撿到自己頭飾的小王子,眼裡從沒有稀草,有的只是丁灘雷氏的新巫女。
教授她的老巫說她終究是受了蠱惑,不光踏上了卜筮中遇見的歧途,更將闔族拉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裡。
她在旋渦裡,封住了自己的心,只將自己當做丁灘雷氏鼎力支援的二王子的屬下。
若是奪位成功,他只會娶別族作為王后,她則是接任大巫,成為他在丁灘雷氏裡的定海神針。
稀草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可蒙羅沒成功,丁灘雷氏幾近滅族。
老巫鎖住了他的一口氣,在殘部的護送下,離開故土逃來晉國,尋找滋身蠱所需的飼女。
滋身蠱是南廷傳說中的秘術,可老巫補齊了殘卷,用丁灘雷氏的血,孵化出了蟲卵。
只需要三個飼女的精血,就能再次喚醒蒙羅,丁灘雷氏的犧牲依舊會有意義。
飼女太難找了,老巫卜筮之後,她們輾轉多地,才成功找到兩個,蠱蟲吸乾了她們後,在烏珠的集市上,稀草透過巫神的指引,才終於找到了關鍵的第三個。
頭一回見面,那個中原女子溫順善良,以為她是因為饑饉缺糧食,讓小廝送給她吃食。
稀草抱著番薯告訴自己,放過她好了,還可以找別的飼女。
可稀草沒找到其他飼女,老巫告訴她這次或許不需要飼女的全部精血。
第二次見面,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向給自己溫柔的女子撐開了陷阱。
她以為,她很快就能看見蒙羅睜開眼睛。
卻沒想到,這飼女的丈夫,不光知道她們的秘密,還跟基多有所勾連。
如果他們肯放過她和王子,她或許還能找到其他的飼女。
可是她,已經被掐住了脖子。
“你……”稀草滿臉漲紫,看著出爾反爾的男人。
她體內不是有毒藥嗎,他們為什麼現在就要掐死她?
“我怎會放任你再對她下蠱。”男子的伏息語說的真不錯,稀草急促張口時,她已經開始走馬燈般回顧自己的一生,那個龍葵紫的少年,也操著一口流利的中原話,他抱著她說,他成為王上後,要為南廷奪回失去的領地,再不向中原俯首稱臣。
可他們……
就要死了啊。
“我……我……”她模糊了視線,掙扎著用中原話開口。
周琮讓十九鬆了手,一雙寒潭似的眸子凝視著她。
“……可……要種下滋身蠱……得飼女心甘情願……”她跪趴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脖子,仰著頭氣若游絲:“沒有老巫唸咒……就操控不了飼女心神……”
剛才掐著她的侍衛好像怔住了。
“憑我……種不了……”她未瞎的那隻眼裡,只剩一片龍葵紫。
稀草想,她要活著,她得救活蒙羅。
她得讓蒙羅登上王位,殺了這些中原人。
“你不是……還要祛病長生之術嗎?你別殺我,我……告訴你。”
稀草伸手,攥住蒙羅垂下地臺的衣角,安心了一些。
靜默的幾息之後,昏花的視野裡明光一閃而過,痛楚還未襲來,已有溫熱的血澆了一臉。
稀草想吞口水,才發覺,自己的脖子……空蕩蕩的。
異國陰冷溶洞之中,漂亮的侏儒被削了腦袋。
她睜著紫色的瞳孔,死不瞑目。
稀草怎麼也沒想到,
那中原男子,居然不在乎延續壽數了。
##
稀草與老巫失蹤,知道訊息的遲遲未歸,所剩無幾的蒙羅殘部不清楚王子下落,更不會貿然前往中原人的官署烏黎場,群龍無首期間仍藏在烏珠村,等待訊息。
零星的殘部藏匿於烏珠伏息族人之間,十分難辨,暫時掀不起風浪,只等之前致書平京召喚的親衛抵達再行剿滅。
周琮一心陪伴阿釐康復,完全無視了礦洞上的差事。
洞長侯寶文正苦於陳芳舟的發難,倒是全無精力來找他麻煩,至於方遠鴻與林檎,都是官場老油子,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早聽陳芳舟那小子透露周琮跟京中還有聯絡,自然不去當那費力不討好的黑臉。
山上生活料理指望不了三個男人,胡明就讓三丁物色了個場上靠譜的婦人,來幫忙洗衣做飯。
十九和胡明的傷好的極快,阿釐的身子卻虧得厲害,自那日從代曉山回烏黎山之後,時睡時醒,吃的也不過是米湯、藕粉這種流食。
周琮寸步不離,守在床側照顧她。
十九曾提議讓三丁再找個丫頭來伺候,都被他否了。
回來的第二日凌晨,阿釐從夢中轉醒,朦朧的視野中,紗帳外桌上一盞臘扡燈昏黃的光芒瑩潤著整個臥房。
桌邊一道修長的身影背對於她,掌著瓷碗一飲而盡。
“夫…夫君…”氣若游絲的低喚在靜謐的夜晚裡被飛蟲撲燈的細響蓋住,紗帳外的人毫無察覺地撂了白釉海棠笠碗,昏昏然地撐著圓桌,緩了片刻,才又醉酒似的回到榻前。
白玉似的指尖分開兩片碧紗帳,大片黑色的陰影投下,卻遲遲未動。
阿釐轉了轉眸子,不清楚他能不能發現她睜著眼。
阿芙蓉熬製之後獨特的氣息欺近,他微涼的指尖撫上她的臉側,繼而滑到床頭,整個人緊緊貼著她側躺。
迷幻之物的香氣愈重,他的青絲橫在兩人之間,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阿釐……”溫熱的吐息就在她耳畔。
未等她嘗試著再次喚他,周琮已吻了上來。
他輕柔萬分,啄吻著她的唇瓣。
馥郁味道充斥了她的鼻腔。
他的唇是熱的,指尖和髮絲是冷的。
她動了動,他卻驀地停下動作,支起了身子。
阿釐眨了眨眼,把臉蛋歪向他的掌中。
上方的郎君才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鼻尖:“何時醒的?”
聲音帶著夜半慵懶的沙啞,抵住了她的額頭。
早就適應了黑暗的兩雙眼眸近在咫尺,微微閃動。
“……剛剛。”她已經完全清醒了,說出的話沒方才那樣艱難。
“是不是想飲水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她的面頰。
“有點……”
阿釐說完就等著他給自己端來,可週琮遲遲未動。
他貼著她的臉,將頭埋進了她的頸窩裡,懶懶散散又疲憊地深吸了口氣。
“先抱一會,娘子暫且忍忍。”
周琮說著,收緊了放在她腰間的手臂。
阿釐感覺到他那處抵著,不禁微惱,自己都這樣了,他怎還想著這事。
轉而想到是他才喝了阿芙蓉的緣故,那藥既可鎮痛又有迷幻之效。
便黯然地貼近了他,抬起若秋練般的無力的胳膊,回抱住他。
兩人靜靜相擁,就在阿釐迷迷糊糊又要睡著之時,周琮起身,給她倒來一杯涼茶,撩開半面紗帳,把她從床上抱坐起來,一點點餵了進去。
乾裂的喉嚨潤澤不少,阿釐的瞌睡蟲又跑了。
沒了紗帳擋光,她這才看清了身前的人。
因為吃了藥的緣故,原本清俊雋雅的面容上浸染著一股子綺糜穠麗,桃花眼下的陰翳漾出嬈長的弧度,帶著幾分房事濃烈時才有的潮紅。
周琮頂著這副與平日矜貴端方截然不同的樣子,指尖撫弄她的唇瓣,擦去並無多少的茶漬。
“……夫君想要?”
那指尖隨著她說話,陷入了雙唇間的縫隙裡,碰見了堅硬的牙齒和一點柔軟溼潤的舌肉。
“不可。”
他拒絕的果斷平淡,身子卻朝她壓了下來。
手指順著她的胸乳巡遊之時,還在問她哪裡不舒服,額頭疼不疼,肚子餓不餓。
阿釐無力地搖了搖頭。
周琮嘆息一聲,嘬了幾口豔紅的乳首,使勁摸了摸她腹間的軟肉,然後剋制地收了手。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她的臉上,指尖描摹她的眉眼輪廓。
“我沒保護好阿釐。”
他這樣私密黏人的一面,簡直稀罕至極。
阿釐湊上去,親了親他的眼角、鼻尖、上唇。
“哪有……”
然後從他中衣的敞領中滑下,握住了那處極為灼熱的堅硬,動了動。
周琮瞬間把頭扎到她脖頸裡,呼吸重了許多:“……無需這樣。”
那處卻抵著她蹭。
“夫君照顧我好多天……我也想照顧照顧夫君的……”
阿釐吮了吮他的耳際,便感覺手裡的脹大了一圈。
本身喝了藥就敏感至極,她還不留餘力地討好。
周琮本身沐浴後清涼的身子,沁出了汗,一滴汗珠滴在了她的鎖骨上,然後順著乳肉的溝壑,滑到左胸前的肌膚上。
感覺攀升的迷亂裡,她耳邊恍然響起,昏迷時他說的“壽數一年”來,頃刻之間,那滑到胸前的水珠在心房燙出了個窟窿,心血淋漓。
她睜開眼睫,看著他動情的側臉,張了張口,溢位一聲呻吟的同時,
眼中的淚像斷線珠子,大顆大顆地奪目而下。
她問不出口。
阿釐覺得自己或許無法從他身上得到答案,
又或者是她承受不住面對他們相看淚眼的場景。
她可以自己來尋找答案。
阿釐闔上倉惶的眼眸,輕蹙眉,仍好似是歡愉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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