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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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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下山

【下山】

阿釐小產,不得不停留在山上休養。

周琮的計劃暫時擱置,十九和胡明也相繼歸來,均自責自己辦事耽擱了時間。

未長成的死胎被他們埋在了房後的芭蕉樹下,阿釐將周琮送自己的袖珍九連環放入那小小的木盒子之中,同那即將腐爛的肉團貼在一處。

她呆呆地看著填上的那方新土:

“琮哥,我們的孩兒下葬,竟像貓兒狗兒一般,就這麼埋到小小土坑裡了。”

周琮也看著那處:

“碑文錄名,滯留人間,既然無緣,便讓他早些去尋更好的爹孃。”

阿釐聞言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裡的空落落之感逐漸淡去,但記憶不會。

隨著胎兒埋葬的,還有那隻僵直的子蠱。

昨日,在阿釐昏睡過去的子夜,周琮在已經逐漸潰爛的胎身上找到了消失的子蠱。

阿釐流產,子蠱再也不會對她造成半點威脅。

周琮亦無需即刻赴死。

母蠱在他體內,仍支援著他的生機。

周琮不知前路如何,何時斷絕,自然不肯將此作為安慰。

林檎為他在烏黎場找的住處早已準備好,已經三番五次邀他入住。

當今局勢緊迫,阿釐病體未好,周琮暫時不能得罪林檎。

滇北的秋日,並不蕭瑟,也無落葉,只是夜裡風聲更甚,簌簌林葉婆娑。

他環抱著阿釐,詢問她的意願。

阿釐背對著他,手腳即便有暖爐焐著,仍透著冰涼。

她還未從小產的陰翳中走出來,整日鬱鬱寡歡,身子愈發消瘦了。

之前周琮問她想怎麼處置那個行兇的侯寶文遺孀。

阿釐恨不得親手將她千刀萬剮,想讓她下十八層地獄。

可最後只是搖搖頭,讓周琮自己決定。

以後他們夫妻二人,周琮若沾血腥,她就去積福德,祈禱那個未長成的孩子,能投個安寧的胎,健康成人,過祥和的日子。

她縮排周琮的懷裡,回抱他,將手搭在他的肩胛骨上。

最近的風波太多,她犯懶了,什麼都不願想了,他是她的船塢,她可以在他撐起的天地裡休憩,不管外面的山雨欲來。

“其實只要跟琮哥在一處,沒太多分別的。”

周琮看著她恬淡的神情,心頭澀然,將她擁緊。

他已經開始後悔,將她帶到這個荒僻之地,在詭譎的夾縫中求生。

曾經對功名利祿不屑一顧的周琮,竟當真如李裕所願,品嚐到了微末的苦楚。

#

山下烏黎場的住處不算偏僻,倒是離軍營很近。

洪氏撞見十九趕著兩架驢車運著行李下來,倒像是見了鬼般,彷彿不認識似的別開臉匆匆離開。

東西不少,阿釐漫無目的地收拾著,周琮又被林檎邀去吃酒,倒是十九和胡明全部都守著她,反而叫她擔憂他的安危。

不敢再僱外人幫忙,阿釐把染上藥漬的兩件衣裳找出來,打算去南邊複流的小河旁浣洗乾淨。

雷大夫在下山之後就被送回銀都鎮,他的藥方還算管用,阿釐身體養的差不多,仍每日用藥,鞏固療效。

十九像尾巴一樣墜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跟她到河邊。

這條淺窄的河流,在他們剛到烏黎場時還只有乾涸的河床,之前周琮便是在這當中的大石上曬書。

當初她帶著未知的擔憂與期待,抓緊時間做出平京口味的菜餚來,是那時最緊迫的事。

現在,她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埋葬在了這滇北的高山之上,成為不可磨滅的連結。

周琮打算再養五日,便送她北上,所以阿釐對場上的新住處不大上心。

她穿了件碧色輕絹衣裙,照舊繫上襻膊,就著清冽的河水,漿洗衣服上的汙跡。

十九做不來這等活計,但不願讓她自己做,之前要代勞,卻被阿釐冷漠地拒絕,便吃了教訓,不再主動,現下只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奮力拍打的身影。

接近晌午,日光明媚,阿釐素白的臉蛋彷彿蒙了層柔紗,明淨瑩麗,在河灘上水軟山溫間像一副價值連城的仕女畫。

隔著一道圍欄的軍士都忍不住往這邊張望,都曉得那周郎君家的小娘子容貌秀美,身材纖弱,當真跟那白兔似的,京中女子果然不一般。

十九當然注意到了這些視線,不動聲色地將劍抱在胸前,走近到她身後,一雙利眼掃過遠處的眾人。

如此,這些兵油子才收了垂涎之色。

#

剛到午時,周琮便從提舉所歸來,手裡拎著兩個食盒,一個給阿釐,另一個則帶給十九和胡明。

在略顯陌生的寢臥裡,他醺然躺在羅漢榻上,長腿一條曲起,一條沿著紫檀木圓潤的邊沿耷拉下去,腳上的木屐將墜未墜,正午的太陽落在他鬆散的茶白色衣衫上,泛著暖色輝光。

未聽見阿釐動筷的聲音,便掀開眼皮側過頭來:“不合胃口嗎?”

阿釐搖頭,繼而拾起竹筷,漫不經心地挑揀魚肉上的細刺:“夫君,我最近心神不寧,若是飼女已經找好了,我們就儘快動身罷。”

周琮已經側臥了過來,額角有細長的髮絲鬆散下來,落在他挺直的鼻樑與眼窩間,瓷白的面色因為飲酒有了幾分潮紅,全堆在眼角和顴骨之上,嘴唇更是猶如爛熟的櫻桃般紅潤。

桃花眼含著模糊的霧氣,看向她:“我同你一起走。”

阿釐感到莫名其妙:“對啊,我的意思是咱們早些走罷,我也不想你一直跟林檎他們廝混了。”

周琮遲疑著挑眉:“……廝混?”

阿釐嚥下一塊魚肉,投來一撇:“我聽人說林檎找來了銀都鎮上的歌姬作陪。”

周琮瞭然:“三丁告訴你的。”

那個少年給方遠鴻牽馬,昨日同他打了照面。

阿釐食不知味:“不怪他,是我洗衣裳之後碰見了他,看他心虛的很,逼問出來的。”她放下筷子,呷了口熱茶,起身到榻前,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況且無論是誰告訴的,要緊的是夫君有歌姬作陪。”

周琮單手撐起腦袋,唇邊泛起笑意:

“娘子可是要與我細說此事?”

“當然。”她繃著纖細的下巴,氣勢極足。

“不若用完膳再說罷。”

“為何?”阿釐本只是使個小性子,沒真覺得他會對旁人摟抱,可他這樣拖沓反而令她生了疑心,當即厲聲厲色起來,也顧不得自己是否是妒婦作態、又是否有違賢妻之舉了。

周琮笑地眼兒彎彎:

“擔心你聽了吃不下去。”

阿釐細眉一蹙,便要紅了眼,

周琮才算是收了玩心,撐著坐起身,立刻圈住她的細腰往懷裡抱:

“我同娘子說笑呢。”

阿釐這段時間分外敏感,已然泫然欲泣,

仍確認著:“那你到底有沒有……”

周琮身上的酒意瀰漫浸染了這一方空間,他將腦後略松的髮簪摘下,隨手插在她毫無裝飾的髮髻之上,任自己的青絲披散到腦後,同她作平淡而簡單的解釋:“自是沒有。”

“為官為宦者,席間總愛飲酒尋歡,我欲與人相交,自然不能令其遷就於我,是以對歌姬一事,未有異言。”

“尋歡本為作樂,若我不願親近旁人,他們亦不會勉強。”

阿釐早就不介意這事了,可卻像個不懂事的垂髫孩童一般,越有人哄著越是哭得厲害,哭得可憐。

她的腿彎被勾起,整個人栽進羅漢榻與周琮胸膛的夾角之中,他不管她繡鞋底下的塵土蹭上潔淨的衣衫,也像是哄孩童似的輕輕拍打她單薄的脊背。

“我在平京為官時,參加的筵宴千式百樣,席間女子無不妍姿豔質,然其音貌轉瞬即忘。其時,無論是美人、權柄還是榮耀,僅視作枷鎖上的紋飾,不能叫我痛快半分。”

“但是阿釐不同,你同恬然隱居一樣,乃是寂寥此心的嚮往之處,僅是稍作念想,便是慰勉。”

他的聲音很低,順著酒意,把之前不曾吐露的心跡娓娓道來。

“在我方違心砍下……一個人的頭顱後,是你為我撐了傘,酒後親近我,將我拉出煎熬之牢。”

“而後,行盡本分奉命役用間,便會想到你……總能心神稍懈,每每奏效,恍如靈丹妙藥。”

他回想著輕輕哼笑,指尖摩挲過她半乾的眼角,那雙昳麗的眸子中溢位千憐萬愛。

“琮視阿釐,即天賜恩遇。”

阿釐擁緊他,再不介意了:“我視夫君亦如此。”

微風散清酒的燥熱,日光溫和,周琮抱著她昏然欲睡。

“現在外面很亂嗎?”

阿釐卻忽然出聲。

周琮喉嚨裡溢位一聲懶音,算是個肯定的作答。

她尚好奇著:“那我們回去的路上會不會再碰見亂匪呢?”

“……有可能,所以要走一段海路。”他闔著眼皮在將睡未睡之間徘徊。

“我還沒見過東海呢!”她驚喜抬眉,忍不住想象在一望無際的水中坐船,魚兒伴著隨遊。

周琮揉了揉她的頭:“瀑布海洋草原石林,我們一一看過來。”

如果他真的還有時間的話。

“琮哥還記得!”

“嗯,我的記性,一貫不錯。”

修長的手指從腦後滑到下頜處,撫弄她的嘴唇,感受到其又要張口欲言後果斷捂住:“睡罷。”

阿釐“唔唔”地掙扎,繡鞋踢翻到地板之上。

周琮無奈掀起眼簾,鬆了手,像是看待一隻任性的貍奴似的瞧著她。

阿釐攪了他睏意卻理直氣壯:

“我還沒吃完飯呢!”

周琮眼睛一閉,重新將她整個人按到懷裡,冷酷地下了結論:“便先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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