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十月廿二,正直中原節氣小雪。
可對嶺南而言,只是漫長夏季的結尾,芭蕉依舊墨綠,樹葉不見垂落,
縱然在山間,也只需多加件外衣。
阿釐把周琮接下來要穿的衣裳、鞋襪全部整理好,甚至把飲子的配方全都告訴了胡明,藥料全都分裝好,附上棉線繫著的素箋,標記名字,讓他們需要時便可隨取隨用。
她的身子好了泰半,車駕里布置好湯婆子,四周都鋪了軟緞防風,底下厚厚的褥毯,也可叫她少受顛簸之苦。
分別那日,在天色未曉的凌晨。
夜幕深沉,星子疏淡,遠處哨所的燈火如豆,點綴在山巒的陰影間,好似凝滯的螢火。
不能點燈,下弦月峨眉彎鉤高懸,淡淡月華傾洩而下,才可得見彼此之間的輪廓。
涼意浸身,阿釐站在車前,看著周琮為她繫好披風。
馬兒不耐地原地踱步,當盧馬銜銅鐵相銼,發出細微聲響,被鶯啼掩下。
阿釐一把握住他為自己綁繫帶的雙手:“你跟我保證,今年會一塊守歲。”
周琮垂頭,看進她潤亮的眸子:“我保證。”
阿釐再也忍不住淚意,撲進他懷中,
咬著唇哽咽:“我在昌州等著你。”
胸口處被熱淚澆透,心頭也如火燒,周琮深深地擁住她的身子,彷彿是臨時反悔,要將她永遠鎖在懷中一般。
月亮西移,如此默默無言相擁許久,
空中忽響一聲鷹號,胡明開口提醒,阿釐才從他懷中離開。
面容上的淚痕在月色之下分外瑩亮,周琮以指腹拭去,
“各道聯絡之人可記牢了?”縱使開口向十九問話,也不曾偏頭半分。
十九:“郎君放心,牢牢記在腦子裡!”
先前周琮給了他一張名單,其中是途徑的各地同他有交情之輩的名單,均已提前打好招呼。
歸途若有意外,便可向其上之人尋求幫助。
劍南道的杜玄宙、舒薈道便在此列。
這也是之前萬全之策之中的一環。
“我真的走了,琮哥。”阿釐在被他抱到車轅上,卻不肯爬進車廂,緊緊攥著他的小臂,淚如雨下。
“琮定會竭盡所能,早日北上與你相見。”他的手掌上全是她溼熱的淚水,卻仍勾出一抹笑,愛憐地將她的手指握住,輕輕撚了撚,神色如常地對她許下諾言,卻暗自將此作為最後一面,要牢牢地將她清炯的雙眸,烏黑的長髮,單薄的身影鐫刻在眼中。
不能耽擱太晚,十九跨上馬車,拉緊韁繩。
阿釐仍在車轅上,已經哭得喘不上氣:“周琮周琮!我不想走!”
青年似是無奈地笑了聲,將她塞進車廂:“夜涼如水,保重。”說罷收手,吩咐十九:“走罷。”
阿釐方被推進車廂內,還未起身,便感受到馬兒居然開始前行,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扒著車窗,掀起錦簾,看著立在原地的丈夫:“琮哥……”
逐漸拉遠的視野裡,郎君身如玉樹,姿若青松,屹然特立,不可動搖。
阿釐儘可能地伸出腦袋,觸到廂簷磕掉了頭上的玉簪,車轍壓過碎碧,萬千青絲如瀑,垂灑窗外,隨馳行之風飛揚,
她不管不顧,如同孩童似的,仍向著他伸手。
周琮滯然片刻,忽地發足狂奔,向她追來,衣袂在黑夜中獵獵飛蕩,好似一抹鬼魅。
阿釐喜不自勝,趕忙壓著聲音喊十九:“快停車!夫君追來了!夫君來了!”
十九勒馬減速,心中納罕,不知郎君怎麼突然改了心意。
而周琮終於停在她的窗前,氣喘不定地握住她一直裸露在外頭的冰涼左手。
“阿釐,我從未對你失望。”
“當時所言,不過是逼你離開。”
“阿釐於琮,至善至美,乃一生之良辰。”
他的面容陷在模糊的夜色中,掌心的溫暖熨帖著她的手。
阿釐懂了周琮的意思,卻仍抱著希望:“那……那我不走了好不好?”
他只將她的長髮與冰涼的左手託回廂內:
“到了記得寫信。”
他會等著她的信,
就像剛出宮建府時那樣,企盼她的來信。
這次,車馬復行,周琮卻沒再追來。
在嶺南的樹影交錯之中,馬車逐漸淡出了視野,可他卻久久立在那,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在瞬間被挖空了大半,而那失去的部分,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的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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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凌晨,平京上空陰雲滑遷,月光朦朧,天色沉沉,宛如一池墨。
北風捲過,宮燈搖曳,纓穗斜飛,梅瓣繞柱,細細密密的雪屑傾落,不過半個時辰,就鋪了滿瓦滿地的銀白。
兩個太監把燈籠放在地上,搓著手清掃都梁閣前的積雪。
宮中禁軍列隊巡防,一遍又一遍地經過身前。
太監抹下帽上的雪花,在他們走遠之後才敢跟同伴抱怨:“那南陽王不是囚禁到別處了嗎?怎的還非要咱們掃這兒?”
同伴是個膽小的,飛快地“噓”了他一聲:“你說這個不想活了?幹好差事就得了唄!”
太監滿腹怨氣:“差事跟差事之間可差遠了,要跟廖安似的,認個好乾爹,去飛霜殿伺候,便是日日掃雪我也樂意,哪跟咱們似的,就分配些苦差事,在貴人前也露不著面。”
同伴啐他一口:“可得了吧……我那錦霞姐姐就在飛霜殿當差,每日戰戰兢兢,別說露臉,便是保住小命都謝天謝地了。”
“嗨!當時來伺候南陽王,都以為是好差事,搶著來,哪知道到頭來主子成了囚徒,咱們費盡心機到了冷宮。”
“哎——衛隊來了,趕緊幹活吧!”
……
周克饉揹著幾乎不成人形的肖宣潤在枯黃蕭瑟的細竹中沿著牆根躡足潛行。
等著司衛隊過去的間隙,按照肖宣潤的指引,如貍貓般輕巧一躍,翻過牆頭,飛快鑽入一座頹圮的宮苑之內。
卻在下一刻瞬間翻回來,屏息鑽進一座假山石之中。
周克饉喘息未定,利眼警戒著外頭,壓著聲音:“那宮中有埋伏!”
肖宣潤應了聲:“那是……母后以前住的地方,李裕應該是知道那裡對我特殊,所以佈防。”
又問:“發現咱們了嗎?”
“沒有。”周克饉儘量平復自己的怒意:“你該早說,若不是我反應慢,咱倆又得被那夜叉拿住!”
“……對不住。”肖宣潤氣若游絲:“我只知道那裡的地道。”
周克饉凝眉:“這麼多年了,李裕發現了也未可知,想想別的法子。”
“……沒有了。”肖宣潤早就沒了之前的意氣風發,滿身頹喪之氣,連求生之意都消減了大半。
周克饉不再管他,透過石縫瞄著本在都梁閣前掃雪的太監,其中一個忽然丟了掃把,急急忙忙地捂著下腹就往南邊跑。
少時酒樓閒聊,洛三曾說過一碼事。
永寧宮裡的太監,與前朝不同,不光是摘了蛋,還是盡去其根,所以憋不住尿,易染汙穢,未免三急失禁醜態,伺候貴人都是成日不喝水的。
另外,宮中若有狗洞,不妨礙的,他們便刻意留著,欲溺時,便鑽狗洞抄近道,去茅房解決。
不等背上人再說其他洩氣之言,周克饉出了假山,暗自跟上那小太監,果然找到一處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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