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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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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轉換天

【轉換天】

閒處光陰易過,如此三日後,阿釐的病情見好,親去鎮上的染坊,面見掌櫃。

當初周琮安排鄒伯等人到昌州,事先置辦好的鋪面除了六處米坊、兩間藥鋪、便是十多所布莊,布莊連帶著繅絲作坊、繡坊、染坊,加之田地兩千畝,房屋若干,足夠在此無憂無慮避世而居。

布莊仍是鄒伯的孫子鄒佑管理,繅絲作坊、染坊、米坊、藥鋪等,則是分別任了幾個掌櫃管事,平日裡大多是鄒佑代表東家出面,每月核賬。

但前幾天鄒佑忙著應對縣衙的問話、解釋勞家莊的誤會,一連好幾日沒法侍奉鄒伯左右,阿釐自覺已休養得無甚大礙,便不願再使喚他,改了主意自行到鎮上核賬。

除了不由分說非要跟著護衛自己的王連,阿釐還帶了阿良和青豆,劉老三吃了教訓譴回家去關禁閉,如此,山下宅院大門緊鎖,沒有留人看守,不懼小偷盜匪。

只因竹泉村裡人人相熟,來了生面孔,便會先被衛隊牢牢監視,縱有歹心,也是無可如何。

清明過後,天氣愈發暖和,雨水頗多,山色變綠,陌上花開。

阿釐身著單薄春衫,坐在馬車裡,掀起錦簾,往外頭張望。

青豆固執地給她懷中塞了個暖爐,生怕她再有什麼頭疼腦熱。

“那李掌櫃真是好大的派頭,讓他到村裡來,居然拿起喬來!”青豆往嘴裡塞了個桑葚,替阿釐忿忿不平。

阿釐瞧著夾道的垂柳,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隨口安撫身後的小丫頭:“許是為了拖延些時日,好填帳。”

青豆一聽,豁然開朗:“夫人好聰明!”

阿釐輕輕彎了彎唇:“我也拿不準哦。”

清風迎面,溫柔撩起她鬢角的碎髮,柳條緩緩搖曳,滑過車頂華蓋。

陳舊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似曾相識之感,皆來自於當年元日去往吳山祈福所途徑的那條官道。

也是柳樹夾道,卻是她頭一次坐進馬車裡。

悵惘浮上心頭,阿釐再沒了興致,

坐回車廂裡,只同青豆一塊分食桑葚杏子等物。

暗紅色的汁水染紅了她的雙唇,襯得原本缺乏血色的面容顯現出病態的嬌豔。

青豆看得痴了,喃喃道:“今日到鎮上,夫人一定得多買些口脂!”

阿釐思緒還停留在舊日之中,聽聞她不著南北的一句,困惑抬眼:“為何?”

“夫人染了唇色當真好看極了!”

阿釐遂輕勾唇角,搖了搖頭。

與君長別離,粉黛妝成與誰瞧。

#

白水鎮上人來人往,作為兆臺縣的經濟重鎮,鋪面隨處可見,人聲鼎沸。

阿釐照例先去了趟書肆打聽,不出所料,仍是一無所得,之後才往染坊走。

染坊在白水鎮西北面,足足走了兩刻鐘才到門口。

裡面忙碌的夥計瞧見駕馬的王連和阿良,連忙將車架迎到後院裡,

自己喊著“東家來了”小跑到廂房裡叫人。

掌櫃李源,年四十,身材臃腫,

聞聲碎步小跑到院中之時,青豆正扶著阿釐下車。

李源迎上前,衝著那頭戴帷帽的女子拱手作禮:“見過夫人。”

阿釐輕輕頷首,未等他再說什麼,舉步到院裡的花廳中,坐到上首,抬手吩咐阿良把賬冊擺到手邊側几上,隨即溫聲對李源道:“煩請李掌櫃將賬房叫來,咱們一塊核對下賬目。”

李源卻道:“夫人有所不知,管賬房的鄭先生今日不巧,害了病在家休養。”

阿釐不在此事上過多糾結,直接示意他坐到一旁:“那你同我對,也是一樣。”

李源拿不準這東家的能耐,心懷僥倖,隨著女子的發問,把事先準備好的一一說出,瞧不見帷帽後的神情,膽子不由得更大了些。

一共三本賬冊,涉及賬目兩千條,圈紅百餘處,

半個時辰裡,阿釐聽著他逐漸重複的解釋,到底沒了耐心。

“啪”的一聲,賬本被不輕不重地撂在桌上,李源已經滿頭大汗。

“李掌櫃,你在染坊已經兩年了罷。”阿釐呷了口青豆遞來的花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是……夫人好記性。”

“我每季給你開六十兩,一年下來,算上雜七雜八的體貼,便是二百八十餘兩,鎮上可還有別處掌櫃比你賺的多?”

“夫人體貼,自是沒有比您待小人更好的。”李源賠著笑,攥了衣袖擦拭額上的汗珠。

“那你為何頂著丟了這份差事的風險也要貪這賬上七百多兩銀子!竟這般糊弄!當我們是傻的?!”

李源曉得瞞不住了,直接跪下,哭著求阿釐開恩:

“我是龜迷了心竅了!夫人寬容我半月,我一定把帳填上,就是賣房賣地也會把窟窿補上啊……怎麼罰我都成,但求您萬萬不能……我一家老小都指望著我……么兒今年才出生……老父還害了病……求您菩薩心腸,開開恩!”

阿釐嘆了口氣,

限他十日之內還上賬,削去一季的薪姿,繼續當染坊的掌櫃,同時把他管賬的小舅子換掉招新的賬房先生。

如有再犯直接送官。

李源自然千恩萬謝,再三保證一定不會再犯,磕了好幾個頭,恭謹地送阿釐上車。

待王連駕車離開,青豆在車廂裡迫不及待地發問:“夫人……為何這般高舉輕放了?”

阿釐方才勞心勞力,當下靠著軟枕,側臥著閉目養神,聞言長睫輕輕扇動,為她解惑道:“時下布坊單量大,不能換個不熟悉的人主持染坊,我原諒了李源,至少在這幾個月,他會盡心表現以求將功補過。”

青豆瞭然,嘻嘻笑著為她揉肩:“夫人待我真好,什麼都樂意教我。”

阿釐重新闔上雙眸:“……我也是被這般教出來的。”

聲音輕的,幾乎融化在車輪行進的響聲裡。

賬目一事已了,阿釐鬆懈心神,兀自在車廂裡沉沉睡去。

鴉喚起,馬疾行,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西移,人聲喧譁忽起。

馬車驟然停下,阿釐險些栽出車廂,被青豆抱著胳膊止住勢頭,睡眼惺忪地嚇醒,便聽王連沉聲稟告。

“不好了夫人!杞州軍攻進來了!要道都有重兵圍守,不許進出!”

阿釐一驚,探出頭去,看著街邊倉皇收攤閉戶的店面:“咱們回不去了?!”

王連調轉馬頭:“肯定回不去,還有半個時辰宵禁,先去染坊歇腳罷!”

阿釐冷靜了些許:“好……染坊在外緣,兩方若是你來我往,咱們也能少受波及。”

王連讓阿良駕馬,自己鑽到車廂裡,讓青豆出去後,跟阿釐小聲商議:“到了染坊安頓好你們,我便去探看情況,我們不能在此處耽擱太久。”

阿釐曉得他指的是什麼:“你是擔心之前那波人是玄烈軍?”

王連點頭:“玄烈軍本與馬維聰井水不犯河水,忽然開戰,還是出現那件事不久,不能掉以輕心。”

阿釐抿唇,當今時局動盪,山頭林立,兵燹無數,軍餉糧草乃是最要緊的籌碼,任是何方,把心思動在承煬帝地宮上,不足為奇。

“確實不得不防,但你一定要保全自己,不然我萬萬不能跟嫂子交代。”

王連一笑:“夫人安心,我省得。”

於是一行人又折返回到染坊,李掌櫃鞍前馬後騰出來幾間廂房,還叫了廚子炒了一桌好菜。

阿釐沒丁點兒胃口:“李掌櫃若是放心不下家人,可以把他們接到坊中來。”

染坊裡有工人三十餘人,都是年輕力壯的男子,倉庫中還備有糧食,若有不測,可以抵擋一二。

李源更是千恩萬謝:“小人多謝夫人開恩!小人這便去把他們接過來!”

阿釐擺了擺手:“注意安全,一定要在宵禁之前回來。”

李源應下,不顧儀態,跑向離這染坊不遠的民巷裡,去尋家人。

燈燭點點高掛,院中染紗層層飄蕩,外頭嘈雜隱隱約約傳入耳中,兩方人馬短兵相接,好像在每個白水鎮的百姓心裡按了口銅鐘,隨機敲響,令人膽驚心顫。

阿釐等了許久,胡明仍未歸來,正想讓阿良出去瞧瞧,

便聽有動靜由遠及近,火把的光芒映亮了門牆外的天空。

緊接著大門被暴力地“砰砰——”敲響。

“開門!”

“快開門!”

外頭傳來幾聲中氣十足的叫喊。

夥計們看向阿釐,腿不住地打起了哆嗦,兩股戰戰,甚至有人當場尿了褲子。

“帽子!”阿釐拍了拍青豆,青豆立刻跑回房內,把帷帽拿出來遞到她手中。

外頭等著的軍漢們已是不耐煩,正要破門而入,

這座佔地面積不小的染坊的大門卻猝然被人從內開啟。

猛炬烈焰映照之下,女子頭戴帷帽,身姿如柳,立在院中。

門口堵滿了玄甲士兵,估摸二十幾人。

打頭的軍漢刀上還有未乾的血跡,他掃了眼院中的夥計和陳設,幾步走到阿釐面前:“你可是這染坊管事的?”

血腥氣瞬間盈滿了鼻腔,阿釐抖著嗓子,強忍著害怕回話:“正是。”

“你家染坊被我們徵用了,趕緊收拾出來五間房!”

阿釐低首,溫順應是。

這玄烈軍,至少還算有軍紀,沒有南邊亂匪那種所到一處就要糟蹋女子的惡行。

依照這打頭的軍漢的意思,阿釐指揮夥計們把晾著的染色輕紗摘下,染缸搬走,騰出寬敞的院子,又讓出廂房來,連李掌櫃的居所都被清出來。

阿釐和青豆是女子,允許待在原本住著工人的耳房裡,幹完活的夥計們則由於是男子,皆被嚴加看管起來,按照以往的慣例,定是要當做抓的壯丁充軍的。

簡略佈防後,周克饉身著同樣的玄色甲冑,馭馬停在偏將找好的歇腳之地。

鎮裡的員外家宅寬敞舒適,卻容不下太多兵員馬匹,另外在鎮中巷子交錯,沒有縱深不利佈防,這找的染坊作為歇腳的地方確實再合適不過了,輜重和馬匹都能安置在牆根下,院子寬敞能容納百號來人。

周克饉翻身下馬,闊步進院。

守在此間的二十來號士兵皆低頭行禮,恭敬嘹亮異口同聲:“將軍!”

他習以為常,腳步帶風,隨著偏將指引到堂前,把寶刀卸給隨從,鬆了鬆玄鐵護腕:“我要沐浴。”

偏將趕緊掀開花廳後的錦簾:“已經備好水了,此處還有廚房和菜糧,將軍可要用飯?”

周克饉一身殺氣未消,摘下玄鐵頭盔,露出冷冽非常的面容:“再說。”

偏將聽他沒別的吩咐,便要退下,卻聽他忽然改了主意:“找個廚子做光乳釀魚。”

“是!”偏將一喜,馬上下去佈置。

軍中的伙伕不會做這等精細的飯食,偏將只能叫人去尋鎮上酒樓的廚子。

阿釐跟青豆窩在一處,臉上抹了髒土,緊握著手,正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被櫥櫃抵著的門忽然被粗暴推開,兩人皆是一驚,阿釐已然將青豆護在身後。

來者正是起初那個敲門的軍漢,

他皺著眉掃了眼腳邊東倒西歪的櫃子,直接發問:“你們可有人會做光乳釀魚?”

阿釐跟青豆立刻搖頭,

那軍漢失望轉身,離開之際瞪了眼嚇成鵪鶉似的二人:“玄烈軍軍紀嚴明,你們怕什麼!”

阿釐恭順小心地解釋:“軍爺明察,並非懼怕只是攝於貴軍之威……”

那軍漢這才滿意離去,留下門口的一地狼藉。

確定他走遠,阿釐帶著青豆把櫥櫃扶起來,重新擋住門口,插好門閂,又推了個箱子過去。

“我也想吃光乳釀魚了,這可是我最喜歡的菜!”阿釐氣喘吁吁地刻意說些輕鬆之語,分散青豆的緊張。

青豆身子還在打顫:“那……那回去我就給夫人做……”

說罷倒真順著這個話頭忘了點恐懼:“沒想到這玄烈軍裡也有人愛吃平京菜……”

阿釐摸了摸她的腦袋瓜:“這些兵來自天南地北,有京畿人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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