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分別】
“阿釐,明日你就跟周義一同去魏縣。”
周克饉打發了阿義離開,傳了晚膳上來,今日的菜式皆由昌州本地的名廚所烹,不同於昨日的平京菜,鋪了滿桌,連著羹湯整整二十道。
阿釐原本想說這般太過鋪張,要讓他撤下去些,便被他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
莫名其妙道:“去魏縣做什麼?我在竹泉村有住處。”
周克饉反應有點冷淡:“你那宅子確實不錯。”
據王福海所報,她那居處無論佔地規模還是營造樣式皆是逾制,但無論是以前朝廷的地方官還是當今洪松的手下,竟只作不知,放任自流,可想而知那周長晏疏通關係花了多少心思。
阿釐心下一沉,雖然明白竹泉村的一切都瞞不過他去,即便村裡早就有了應對各路盤問的說辭,但仍擔心有甚麼意外,會暴露秘密。
琮哥身處漩渦,南邊那些人都曉得他知曉承煬帝秘寶的線索,這竹泉村與琮哥的干係若走漏了風聲,不肖多想,無論是村裡的私兵還是村民都會有滅頂之災。
更何況……她還不知周克饉對琮哥到底持何態度,他們二人之間……可還有一絲兄弟情義嗎?
思緒在腦海裡飛過,在他喜怒無跡的注視下,阿釐垂下眼簾:“所以我不願去魏縣。”
“我並非是同你商量。”周克饉心中一堵,生生憋了下去,懶得看她低首沉默的樣子,
倏地起身,搓了火鐮荷包親自點燃屋內各處的燈燭。
待燭光皓漫,滿室明光,他才暫時消解了方才激起的情緒,坐回桌前。
外頭暝色吞盡,月影疏淡,廊燈櫛次而懸,
西窗上映著兩人比肩而坐的身影,見之相近,知之則遙。
阿釐不敢再同他爭辯什麼,她還清楚地記得昨日因他一句話那些人便去青豆房內抓人的情形。
明明桌上解膩的苦茶還絲毫未沾,她卻已經嚐到了絲絲縷縷的澀然,纏繞著方輕鬆些的心神,再次提醒著當下的周克饉,早已不是以前那個雖然霸道卻肯為她妥協的小郎君了。
“我要帶著青豆和王連。”她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同他商量。
見她主動說話,周克饉心裡痛快了點,聞言便無所謂地應了下來:“帶唄。”
阿釐有些意外,又聽他緊接著道:“魏縣當下屯兵一萬餘,我再派王福海帶一千人專門護著你。”
果然,他壓根不會給她逃跑的可乘之機。
“……我曉得了。”不就是換地方拘著她嘛,阿釐想到今日聽見的動靜,試探地發問:“你不一起去魏縣嗎?”
青年循聲望過來,琥珀色的眼睛裡似有笑意:“你想我去?”
感覺臉蛋又開始發熱,阿釐有點懊惱,不明白自己為何還會被他這些輕浮之語搞得心慌意亂。
“我才沒有!”她登時斬釘截鐵,道出真實答案。
周克饉卻只是笑了笑,開始給她佈菜。
阿釐才想起來這回事,趕緊道:“這麼多怎麼吃得了,不可浪費糧實,叫他們撤下去罷。”
周克饉不為所動:“又不是光給你吃的。”
桌上除了自己就是他,
“……揮霍膏粱。”阿釐不忿地囁嚅道。
瞧她小聲罵他又不敢抬頭看的軟弱相,周克饉直接被氣樂了:“明日一早我就得去打仗,今晚吃點好的怎麼了?”
更何況這等餐食壓根比不上當年侯府待客的氣派,自己作為萬軍之帥,哪算得上揮霍了。
阿釐立時抬眼:“你要去打仗?去哪裡打?”
周克饉將布好菜碟子放到她身前:“吃你的飯罷,我又不歸你管,自然不用跟你彙報。”
被這麼一噎,阿釐唯恐他又要在兩人的關係上糾纏,默默夾起碟子裡的魚腹心虛地掩飾:“我只是……擔心你。”
周克饉進餐的動作一頓,饒是明白她是在裝模作樣,心中依然不由得舒坦了幾分。
暗罵自己情不自堪,他掀起唇角:“你若真擔心我,便知無不言,告訴我這些年可有生人到過竹泉山,亦或是可有聽過一些關於山上的說法。”
心頭一駭,阿釐猝然捂嘴乾咳起來,
腿彎一曲,弓下身子,臉漲得通紅,眼角登時激出淚溼。
周克饉當即撂了筷子,到阿釐身後一把將她提起倒懸,又錘又晃又搖又勒,阿釐終於順利吐出了堵在嗓子眼裡混雜著魚刺的肉糜。
但整個人也被他這番折騰弄得虛脫不已,好不狼狽。
周克饉撐著她細瘦的雙肩,心急上火:“你是傻子麼?!又不是第一次吃魚食,連刺都能忘了揀?!”
阿釐面上一片悽慘,暗自趁著這間隙想好了竹泉山的說辭,見他為自己著急,艱難地掩下生出的點點愧疚,抿了抿唇,用一雙飽含著水光的眸子望向他:“我……光顧著聽你說話了。”
這話一出,周克饉周身的急躁就像是洩氣的皮球,
愈來愈少,最後消失無蹤。
他掏出了綢帕,在她一片狼藉的唇間胡亂而輕柔地擦拭,
語氣依舊有點生硬:“……下次曉得當心。”
阿釐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到面前他拿帕子的手上,是裹著紗布的那隻傷手,
應當是新換過藥,潔白嶄新,不像昨日那般有血色透出。
她恍然想起軍醫的囑咐,他忌食發物。
方才桌上的牛羊魚蝦,都被他揀到自己碟子裡,他的確只吃了些素菜。
酸澀之感湧上眼眶,阿釐吸了吸鼻子,一顆碩大的淚珠倏地從她眼底滑落,
正正好好滴在他腕子上。
青年曲起指節,貼著女子溫熱細膩的皮肉,拭去那淚痕,
輕輕笑了下:“當真是嬌氣了不少。”大手隨即揉了揉她的發頂:“又沒重話,下次我提前把刺揀出來便是。”
阿釐努力憋回突如其來的情緒,咬了咬唇。
相逢之後,她甚少對他的親近不作反抗,
手掌貼著她的臉蛋,周克饉捨不得撒開,若是她願意多給他些好臉色,勿論要他做揀魚骨的小廝還是做佈菜的婢使,都是求之不得的。
“那個……你方才問我的竹泉山,山上確實經常有生人到訪,上面有個天生的泉眼,一年四季都是熱的,好多人都慕名前來沐浴。”
她坐在凳子上,仰著頭,只到他腰際,神奇地拋開方才的哭意,認認真真地同他解釋起來。
“哦。”周克饉淡淡應了聲。
這些事有什麼要緊,
他現在滿心,都是他的卿卿,可憐可愛的卿卿。
鳳眼低垂,凝睇著那兩片嫣紅的唇瓣,
…
明日又將迎來短暫的分離,作為補償給他親一親……
當是無可指摘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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