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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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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夙締緣

【夙締緣】

羅小姐住在觀江樓三層的寶鏡閣,阿釐則是居於頂層的積霞臺,共處一樓,除了去書齋時會偶爾碰面,一連多日也不曾有所交集。

起初阿釐只能讀進去形形色色的話本子,後來想起以前周琮案頭那本《文選》來,嘗試翻讀幾頁,仍覺無甚趣味,倒是有本名為《廣異集》的志怪故事集看了進去,害怕了便讓青豆與自己同睡。

軟禁於此的日子平淡而逝,只消等到中秋,便能與琮哥團圓,有了這個期盼,心緒也變得寧靜恬澹起來。

夏日愈盛,觀江樓對岸群山湧翠,運河水漲往來船隻更繁,阿釐遠遠地俯瞰那些商船,發現其中桅杆上的懸旗常有重複,墨底綠字,似乎是哪家的商號。

她瞧不清楚,但總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

今天正是青豆的及笄之日,阿釐先前特地託王福海買了笄、簪和釵冠,因是籠鳥檻猿,一切從簡,阿釐作為贊者,將穿著新衣裙的小丫鬟扶到妝臺前落座,明明已經許久不曾伺候人,仍能熟練地為青豆梳好髮髻,當年平京的深宅大院裡為秦夫人綰髮的手藝竟是沒有半點生疏。

按理來說“禮不下庶人”,只有官家貴族的小姐才有及笄之禮,阿釐當年自己的笄禮也是隻有個名頭,沒人教導,是以當下也不太清楚如何施為,好在書齋裡史書有錄公主笄禮,她暗自背下祝詞,此間只有她們二人,即便是逾制也沒人知道!

看著鏡子裡青豆稚嫩的小臉,阿釐為她戴上耳鐺,整理好碎髮。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帶著重量的金玉釵冠戴在了青豆頭上。

“飾以威儀,淑謹爾德。眉壽永年,享受遐福。”

兩枚金簪從左右兩側插入髮髻。

“聿修厥德,受天之慶。”

最後的玉笄緩緩插入青豆腦後,阿釐露出了梨渦:“以後青豆便是大姑娘了。”

青豆摸了摸頭上華美非常的頭面,拉住阿釐的手:“不管多大我都要陪在夫人身邊。”

阿釐彎唇點了點她的額角。

積霞臺上鋪就西域地毯,四面螺鈿格柵窗大敞,日光溫柔地落在青豆認真的側臉上,阿釐竟有了幾分年華冉冉催人老之感,

她已經二十一了,這個年歲在尋常人家都已養育了幾個孩子了,可自己跟琮哥真正在一塊的日子才不到兩載,

同他分離的那些時光,且稱蹉跎。

夏日的豔陽熱烈,平白灼得人困頓,午間照例吃了半碗飯,阿釐便在破子欞窗下那張羅漢榻上午憩,因著衛兵多在樓外駐守,而觀江樓裡多為女使,她只穿了件繡金元寶紋紅霞八幅裙,雪白的頸子和肩膀皆裸露著,縱使榻上竹簟玉枕,也生了細細的汗。

蓋因身子虛弱,是以睡眠期間不用冰鑑,好在積霞臺高而臨江,便是午間,也能忍受。

阿釐是被一陣動靜吵醒的,視野朦朧間便瞧見青豆關窗的背影,猶帶睏意地發問:“怎麼了?”

青豆轉過頭來顯得很是懊惱:“您被吵醒啦,外頭是張廣仁他們請了好多郎中來,鬧哄哄地。”

“郎中?”阿釐撐著榻起身,打著赤腳到窗前,往下俯瞰,果真瞧見了張廣仁的身影。

“我聽下面的婢使說是寶鏡閣那位……”青豆欲言又止地隱下了話尾。

阿釐不明就裡:“羅小姐怎麼了?”

青豆小聲遲疑吐字:“似乎是胎相不穩……”說完就緊張地覦著阿釐的神色。

阿釐腦內空白了一瞬,面上也顯得有些懵。

青豆也不曉得夫人會不會為那個俊俏的將軍吃味傷心,有王連斷指那件事,她清楚地體會到了夫人對那人憤恨,但是羅小姐到觀江樓那日,夫人分明也是低落的,雖然掩飾的極好,可青豆貼身侍候好幾年,還是能瞧出些端倪的。

但總歸郎君有了音信,夫人有了盼頭,

那羅小姐跟俊將軍之間的風月,夫人知道了也無妨罷……

阿釐才意識到周克饉已經二十二了,他跟羅小姐本就是兩家定好的姻眷,如今……是在正常不過了。

心意忡忡,神思恍惚,

阿釐被外頭的聲音一驚,才倏地抬起眼簾,對上了青豆擔憂的視線,

蠕動嘴唇:“咱們……咱們能幫上什麼忙?”

嗓音仍帶著剛睡醒的厭厭之感。

青豆倒了杯漉梨漿遞給她潤喉:“有王將軍和張將軍在,咱們也沒什麼可幫的罷?”

而且她不喜歡那個羅小姐,其人方到觀江樓跟夫人見面時說話的態度皆是暗含幾分高高在上,青豆聽著就反感,更覺那位將軍並非良配了。

阿釐捧著杯盞默默點了點頭,看著青豆關了窗子,旋即再無他話。

漉梨漿和梅子飲都是夏日常見的飲品,

平常她鍾愛漉梨漿些,最喜乳白帶肉的漿水中絲絲的清甜,

不知怎麼的,當下喝了滿口,舌頭麻痺了一般,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了。

撂下杯盞,阿釐復躺回羅漢榻上,枕著小臂翻了個身,

視野正對穹頂上的螺旋藻井,其上寶相花紋瑰麗華美,鮮豔繁複。

她不明白,重逢之後他為何要騙自己。

既是多情,何言衷心?

莫不是以為她還像少時那般懵懂好騙?

可當年的雲笙不願,如今的阿釐又怎麼會遂了他的意呢?

心頭有些沉重,

她安靜地望著天花板上層層疊疊像是一株緩緩舒展朵瓣的螺旋藻井 ,

而珍存在記憶深處的,少年時的那朵情花,似乎已經在枯萎腐敗了。

枕在臉側的指頭在不知不覺間摩挲上了額角的舊疤,

它藏在鬢髮毳毛裡,微微鼓起,不翻出來,也變瞧不出與周圍有異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疤痕平了,她自己都變了這麼多,

周克饉親絕家破,有了變化大抵是人之常情,

昔年佳期,情真意切……無需因當今的齟齬染塵生瑕。

阿釐想通了許多,不再拿記憶裡的少年郎跟當下的周克饉作比較,已然說服了自己莫再關心旁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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