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敘(一更2492)】
寶鏡閣裡羅雁怡正喝著補湯,身邊有個彈曲的伶人陪伴左右,當下她了無興致,便只是陪她說說話。
“王福海也是倒黴,碰上荊晝這種陰晴不定的閻王。”懶懶嚼碎煮透的紅棗,就著伶人的手吐出硬核,羅雁怡靠在貴妃椅上,一雙手不自覺地撫弄著已經微凸的小腹。
伶人自知伺候這種貴人當謹言慎行,那荊晝大將軍何等人物,羅小姐可以隨意編排,他一個賣藝的下九流,哪敢接話。
便只將青瓷盞接過,又添了些甜湯。
羅雁怡靠在椅子上,夕陽紅光灑在身上暖融融地極為舒服,昏昏沉沉方欲睡去,就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即便是一點也不溫柔的敲門聲。
羅雁怡示意伶人去開門,自己則是坐直了些,沒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那廂周克饉冷眼掃過開門的伶人,面沉如水,舉步就到了羅雁怡的身前:“你沒跟她解釋?”
“你這是在嬌娥那裡捱了打,上我這找場子來了?”羅雁怡看向那伶人,後者自覺退出去把門闔上。
她隨手拿出張帕子:“不擦擦嗎?頂著一臉血走來走去的,也不怕有損您大將軍的威嚴。”
周克饉沒接,撐手在欄杆上,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羅雁怡扭頭看過去,只能瞧見他繃緊的下頜。
見他是當真不悅,她只好解釋道:“我來時便同她說了,可她不願意搭理我,你非叫我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哇?”
周克饉這才側過身看向她:“當年你我有婚約,她心存芥蒂,自然不會熱情相待,你既知全情,怎就不能好生解釋解釋?”
羅雁怡聞言扶著椅子站起身來:“週二,我來你這是安胎的,不是你的屬下,別想讓本姑娘曲意逢迎。”
周克饉扯了扯唇角,不再說這件事,轉了話頭:“張定遷那廝到底幹什麼了,你居然還能來投奔我。”
他轉身面對她,背靠著欄杆,長長的馬尾垂在臺外,被恢弘的漫天霞光鍍了個金邊,掛傷的鋒利面容也因這橙色的光,顯得溫和了些,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了幾分老友敘舊的意味。
“他啊……”羅雁怡面上神情不變,垂下了眼簾:“平京局勢震盪,我懷了身孕當然要好好養胎,出來散散心而已,等孩子生下來我肯定還得回去的。”
周克饉蹙起長眉:“你是認真的?”
羅雁怡笑著點頭:“當然。”
周克饉勉為其難地哼笑一聲以示回應。
“那大齊白高興了。”
羅雁怡納悶道:“關他什麼事啊?”
她走近站到他身側,看那落日餘暉於河面鋪開,點點船隻都化作烏黑如豆的影子遠去。
心道這週二果真會享受,當年是侯府公子時便是平京那些紈絝中奢靡恣肆的翹楚,如今也不減當年。
“迴歸本名,討李裕更為師出有名,也能就此把羅家軍的冤屈昭告天下。”
周克饉垂首,想到留在池豐的大齊,便想起來自己日夜兼程趕回來見阿釐,反倒鬧成了這樣,心頭愈發沉鬱。
“若我回了平京,你們就不能如此,怕有損我的安危。”羅雁怡輕易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她心裡泛起綿綿暖意,父親將她託付給週二,週二和表哥乃至齊達禹這麼多年都全力呵護她,縱使不認同她的選擇,也不曾逼迫於她,只是在父親離開之後,隱到她身後,成為自己新的靠山。
“其實你們無需擔心我,張定遷他只要在朝廷一日……便不會讓我有事的。”
周克饉聞聲看過去,語氣不大好:“怎麼?你篤定你們有這般恩愛?”
羅雁怡壓根沒發覺他是心生豔羨嫉妒,徑自點了點頭:“他當真愛我。”
她側過身子:“我也是去年才知道,他居然早就認識我了,書房裡有他的方及第時畫的肖像,我偶然開啟,竟發現畫的是我,你說奇不奇妙?”
那幅畫就放在他裝名跡的畫缸裡,她對這種舞文弄墨的東西從來都不感興趣,是以不曾翻看過,那日是有個門生前來拿他要送人作禮物的名跡,書童出門,她便跟著翻找,猝然發現畫卷上的少女時她還懵著,還是那門生的恭維驚醒了她。
那人指著畫上右上角張定遷的私印:“大人與夫人伉儷情深,這肖像簡直栩栩如生!”
羅雁怡這才反應過來那畫中人是自己,而畫中人身上戴的瓔珞環則是早在定親前便損壞的物件,腰間的香囊、髮間配飾均是早年喜愛的東西,再看那稚嫩的面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那日勾欄解圍,並非初見,他早就認識她。
“……”周克饉懶得再聽她與那張定遷的過往,提起正事來:
“你在京中生活多年,可瞭解……周琮?”
“周琮?你那長兄?”羅雁怡覦著他的面色,小心翼翼開口:“你莫不是孤寡難耐,要跟他手足團聚罷?”
她可記得侯府與當今太后當年的長公主勢同水火,周琮與安昌侯周瑾安之間無半點親情,更遑論同周克饉有手足之誼。
周克饉覺得自己額角更疼了幾分,睨了眼羅雁怡:“你何時能痛痛快快地回答我的問話,嫁做人婦後竟也變得絮叨拖沓了。”
“那你忽然提起,我自然有疑問,你不跟我說明白,我也不告訴你。”羅雁怡從離開平京起就打定了主意,在餘下的日子裡,任意而為。
是以半點不在乎他如何看待她。
“在澤南襲擾我們的岑仲達部將,是他領的兵。我記得他當年不曾受侯府波及還讓李裕委以重任,後來忽然發去嶺南。這麼多年輾轉南方,忽投岑仲達,看來是跟李裕隔閡甚重,就想問問你曉不曉得各種詳情。”周克饉看著遠處亮起的漁火,仰頭看向樓頂,發現上面還是一片幽暗,並未加燈。
晚風吹起簾帳微動,簷下的風鈴也悠揚輕擊,叫人聽進耳裡,心煩意亂。
“我瞭解的也不多,張定遷不怎麼跟我提起周琮,他最厭惡旁人拿他二人作比,所以我只曉得周琮似乎是因為做了什麼忤逆了李裕,然後犯了舊病,又被圈禁府中,年根下李裕就讓他去嶺南覆命了,當時身子仍沒好,你想想隆冬多大的雪,李裕這女人果真心狠,自己一手養大的,這般不是叫人家去死嗎?”
羅雁怡嘖嘖感嘆,她其實沒見過周琮,只是琮旁人口中聽聞他如何君子端方,驚才絕豔。
周克饉若有所思:“那究竟是什麼事忤逆了李裕?”
羅雁怡搖頭:“這緣由很是隱秘,沒幾個人知曉,只是眾說紛紜,有人說還是跟你們侯府有關,也有說是因為李裕不喜他那妻子,我覺得都是無稽之談。”
“妻子?周琮那時便成了家?”周琮成家這事他早就知曉,但是情報只說成家,對他的妻子身份語焉不詳,周克饉便一直以為是在嶺南當地的女子。
“對,那女子似乎是朝中一個小官的嫡次女,因為生病總在家裡養著,是以沒怎麼露過面,後來跟周琮去了嶺南,又在嶺南清繳反王之後去世的。”
羅雁怡說著話,肚子已經咕咕叫了起來,皺起眉:“週二,我這雙身子的人可不能餓著。”
周克饉本就對周琮的娘子沒有絲毫興趣,聞言便不再關注此事:“走罷,今日同我一醉方休!”
羅雁怡簡直被氣笑了:“週二!你見哪家懷了身子的娘子飲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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