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事】
遠處虹橋一彎,日光破開雲層,荷葉上的水珠若碎玉亂灑,順著葉脈滴入湖中。
阿釐從烏篷中出來,搭腿坐在船頭,周克饉便划動船槳,帶她在這初晴的天光湖色裡遨遊。
無數芙蕖蓮葉擦身而過,芬芳幽香縈繞鼻間,鮮嫩蔥鬱伴著水汽撲面而來,阿釐扶著潮溼的船木,踢了踢腳,水面便生出一串串波紋。
“阿釐。”
她應聲回首,那喚自己的青年早就偷懶撂了船槳在一邊,身形微斜,倚靠著船篷,搭肘在棚頂上,面上還帶著清淺的笑意。
“這麼多年,支撐我過來的,就一個念頭。”
仰首看了看天光,微眯起眼睛:“我得報仇,為了爹孃,為了舅舅、秦衡還有你……”他說著話,聲音卻很低,好在此地寂靜,她才能聽清。
“當年圖蘭南下,李裕命王室琛退守垣城,我們收攏了謝賦光的兵,擊退圖蘭那幫鬍子,這大晉的兵卻又有單量北上伐我了。”
周克饉的手指就隨著他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翹著烏篷硬實的沿,漆黑的篾篷,襯著指頭愈發白皙。
日頭西掛,帶了暖意的天光鋪天蓋地灑下,映著他的面容瑩透如玉,連陳舊的疤痕都淺淡了幾分,只餘鼻尖投在人中的陰影。
“那會兒正是鬧饑荒那幾年,冬天裡,我們幾乎彈盡糧絕,被數萬騎兵引弓相對,那可是雪原,半點遮擋都沒有,我跟大齊在布頭上寫好了遺書,囫圇吞進肚子裡,想著若是戰死於此,他們不會搜刮屍體裡的東西,又不知我們真實長相,就把我們的屍首丟棄在此,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兀鷲啃食我們的身體,遺書也能流落出來,若是肅奚的人能到此尋找,也曉得我倆遺願囑託。”他忽地笑了一下,垂眼看向已側身過來專心聽自己講話的她:“當時我還覺得有點解脫,如果到了泉下,父親母親不會怪我,舅舅也不會對我失望,還能見到你,跟你解釋我改了主意,莫再埋怨我。”
“我未曾埋怨你!”阿釐仰著頭搶白,即便是強忍著淚意,也全然被通紅的鼻頭出賣了。
周克饉舒展了一下肩膀,長眉卻稍稍蹙起,煩惱道:“欸,不想惹你難受的。”
“咱們好久沒好好說話了,我就想跟你講講過去的事而已。”
他索性把船槳丟在船尾壓重,自己到她跟前並肩而坐,一雙長腿浸入水裡也滿不在乎。
“別忙著哭,後面的事才提氣呢!”
手臂略一猶豫,只撐在她的身後,月白色的衣袖似有若無地挨著阿釐的脊背,她未發覺,他也不更進一寸。
“後來我們突圍出去,往北逃竄,途中發現了朝廷給北邊的輜重部隊,我們兩千多人,正是餓極了,比對人家小一萬的兵力也不憷,就這麼搶過來了,這才跟肅奚匯合。後來別說是垣城,連京畿玄烈軍都到訪過。”
周克饉偏頭看向她,指著西邊得意道:“你信不信?若是沒有李裕偽朝的牽絆,我們打上麗苑閬城也是綽綽有餘!”
這方小天地裡,威震四方的玄烈軍首領,意氣風發地將軍國大事說與她這唯一的聽眾。
暫時拋卻肩上的責任,忘記仇深似海,同她肩並肩,像個少年郎,幼稚地炫耀著自己的榮光。
阿釐的淚意無影無蹤,跟著他心潮澎湃,立刻點頭:“我信!”
周克饉卻笑了,抬起指節輕彈了下她的腦門:“曉得麗苑閬城在哪嗎你就信?”
“你又小瞧人,誰不曉得圖蘭的國都?”阿釐捱了這一下就要躲開他,但這船兒本身就不穩當,他們又是在船頭,她歪了歪身子,這小舟便有了幾分傾側之勢。
周克饉這才順理成章把她攏過來,瞧著她略作氣惱的模樣,唇角弧度愈大,露出潔白的齒縫:“原以為你是哄我的呢。”
阿釐卻是沒再說反話:“我從前就覺得,你一定會有所作為的。”
底下嬌豔的花瓣蹭過她的腳腕,下一瞬就刮過他的靴幫,他好像還壓到了她的裙襬。
她雖是束手束腳地在他懷裡,卻未曾牴觸或掙脫,圓溜溜的眼珠裡是他清晰的倒影,說這話時認真極了。
周克饉心口好像個破錦囊,被她灌滿了蜜不夠,還從針腳處溢位來,淌進四肢百骸,舒爽地令他心神陣陣發酥。
此時此刻,周克饉實在痛恨自己先前答應她那勞什子君子協定,
叫他如今受這心焦火燎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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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夕陽西下,漫天彩霞。
遠處岸上樹影搖曳,婆娑作響。
周克饉長臂稍抬,牽動機關內的銅絲魚線,
一枚響箭從袖中飛向天際,發出尖銳長鳴,召人前來接駕。
岸上馬車早被雨水澆透,好在此處早已清場,周遭兩裡地之內皆有士兵把手,給了訊號,沒過一會便有人帶著預備好的暖轎前來。
阿釐扶著他的小臂跳上岸,晚風一過,一連打了五、六個噴嚏,眼底都生出了生理性的淚意。
周克饉自己的袍子也盡是潮溼冷沉,只好快步帶她到轎子裡。
觀江樓的婢使皆是選辦的機靈周全之人,轎子裡早就備好了幾個湯婆子、一盅熱湯水、兩身衣裳和絲光錦緞薄被。
周克饉企圖讓阿釐換了溼衣裙,哪知她怕羞死活不願意在這人抬著的轎子裡換衣裳,他又道命人放轎,遠處候著便好了,她也不允。
這下只好把她包在薄被裡,命人加快腳程,趕回觀江樓去。
阿釐身子虛弱,今日又逢情緒激盪,起起落落,淋到點雨水不說,又去淌湖水。
剛入魏縣城裡,便已是額頭髮燙,昏昏欲睡。
周克饉血氣方剛,連手都是熱滾滾的,捱上她的腦門,卻也是被燒了一下。
這一路焦急不堪言,到了觀江樓,大夫已經候在積霞臺。
周克饉抱著不省人事的阿釐下了轎,大步流星飛身上樓,讓青豆和婢女們趕緊把她的溼衣裳換下來,這才讓大夫診脈。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阿釐的床前,絲毫沒有要回避的意思,緊蹙一雙長眉,以眼神無聲地催促他動作快些。
“將軍莫急,夫人只是寒氣入體,引發熱症,我這就寫個方子,先讓人去煎了藥,隨後我再施針,定無大礙。”
那大夫也是個醫術高明的,一邊下筆寫方子,一邊囑咐這一直凝著臉的貴人:
“小人斗膽再多句嘴,夫人之前小產締結病根,體寒難調,若不願子嗣艱難,日常還是顧及著莫再著涼才好。”
“……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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