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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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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不淑君

【不淑君】

平京,張府。

身著碧色舊衣的女子坐在粗壯的欒樹前,夏日裡的滿冠黃花正逐漸稀疏凋零,葉片卻漸黃。

這處院落極為偏僻,無土石鋪道,亦無假山池塘,門牗緊鎖,荒僻破落的模樣,竟是比柴房、雜房還不及,能出現在當朝二品大員的府邸內,實為咄咄怪事。

女子梳著婦人頭,髮絲乾枯毛躁,只包了層發巾。

她伸出手去盡力攀住粗壯的樹身,抬手去夠視野裡的早生的一枚小果子。

這雙手粗糙至極,臉上五官標誌,卻也是飽受滄桑的模樣,叫人難以分辨到底年齡幾何。

隨著外邊門鎖噹啷作響,她雙臂一鬆,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同時殷切地往門口處望去。

木門“吱呀——”一聲從外開啟,出現在門口的卻並非是送飯的婢使或小廝。

來人身著紫袍,頭戴玉珠大帽,腰纏金玉革帶,腳踩烏皮六合靴,縱成熟俊雅的面龐冷凝一片,亦令此間蓬蓽生輝。

身後未帶侍從,他邁著四方步,平穩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垂眸俯視。

康令儀盡力撐著虛弱的身體從地上爬起,甚至還撣了撣身上的灰:

“張大人屈尊前來,有何指教?”

張定遷面色不變:“夫人似乎還有氣力,看來還能多撐幾日。”

自從羅雁怡猝然消失後,康令儀就沒有好日子過了,若非要她說出羅雁怡的下落,這條命早就亡於昔日枕邊人手中了。

張定遷是恨毒了她。

自己在他與羅雁怡最為濃情蜜意之時,將原委告訴羅雁怡。

一個下堂婦的蹤跡怎麼可能瞞過當朝大員呢,羅雁怡走後第二日,康令儀就被關進了地牢裡嚴刑審問,之後的無數苦楚,皆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後來她即將支撐不住,張定遷就換了法子,囚她在這破院子裡,飢兩三日,再給飯,由此迴圈慢慢折磨她。

今日他親自來找她,無非是仍不知羅雁怡蹤跡,還想撬開她的嘴。

“反正你總歸不會讓我死的。”她撥開額前的碎髮,走到樹蔭外,日光映亮了她身上細碎的傷痕,和筆直的脊樑。

“你若是赤條條孤零零降世的罷,可惜還有高堂和康公,他們還記掛你呢。”

康令儀怒色頓生,再無方才的淡定:“拿家人威脅我,你果真無恥。”

張定遷見她如此,唇角反而微微翹起:“我若無恥,當將你這作祟的賤人賣到暗娼館任人欺辱。”

他方下朝,一身官服在豔陽下金碧輝煌粲然生輝,今時不同往日,再無初時的謙恭之色。

“可惜,到底顧及你我夫妻一場,不想將你逼到絕路上。”他嘆息道:“令儀,只要你告訴我她的下落,我便不計前嫌,放你回孃家不說,康家平安富貴,亦能兩全。”

康令儀不是沒有動搖,飢餓摧殘著她的意志,屈服的念頭正搶佔上風,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復了了理智。

“你做盡趕盡殺絕之舉,又怎會留舅舅一命,容得下康家,而不斬草除根?”她氣聲輕嗤:“張大人,莫非還以為我還是當初單純的閨中娘子?”

更何況她讓羅雁怡同他分離,相思之苦,他這等心胸狹窄之人,又怎會放過她。

至於沒將她賣入秦樓楚館,不過是他張定遷心有芥蒂,曾經的女人被萬人欺辱,髒的還是他自己的臉面罷了!

“你——”張定遷直接兇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冥頑不明!”

康令儀本就嬌小,如今只剩一身骨頭,更是輕飄飄一片,被他桎梏其間,更無半點掙脫之力,虛弱地扒著他的指頭,滿臉漲紅。

張定遷一鬆手,她便重新跌在地上,狼狽而無力地蜷縮著咳嗽。

“看來還未嘗夠苦頭。”他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到何時?”

說罷甩袖離開。

院門被看守的小廝重新鎖上。

康令儀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眯眼看著穹頂的日頭,心頭卻生出快意來。

#

那日尷尬之後,阿釐又開始避著周克饉。

周克饉心知肚明,卻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天知道他素了多長時日,心上人就在身邊,一時衝動心火下腹再尋常不過了。

更別說暗自數著日子,迫不及待趕緊到中秋節,不叫這般煎熬。

為了證明自己當真尊重她的想法,生生忍著便忍著了。

這陣子軍情又有變動,外加他見阿釐更適應昌州,總在樓上生活不是長久之計,便興土木,將當地富商供上的豪宅擴建修繕一番,是以忙碌非常。

這日陽光明媚,周義回稟道魏縣南邊的庭園已經大致有個模樣了,提議他帶阿釐前去瞧瞧。

“好歹讓夫人曉得主子的心意。”

周克饉一聽,正是個修好的機會,便傳令下去安排行程。

阿釐就在積霞臺上讀書。

前幾天她自是知道周克饉跟羅雁怡又一塊投壺遊戲,熱鬧的動靜,同處一樓,想忽視都難。

其實他差人來叫過她,但是阿釐心有顧慮,便拒了。

可心底仍是有幾分落寞的。

並非她矜情作態,只是他那日那般,讓她如何心安理得同他玩樂下去呢,豈不是太對不住琮哥了。

周克饉敲門時她已鬆了眉心:“誰?”

“是我。”周克饉的聲音隔著門牗傳來。

青豆正巧去幫她買東西,她又因著嶺南刺殺之事不習慣生人伺候,是以偌大的積霞臺裡,婢使都在外頭候著。

她合上書,匆匆起身開了門。

他身著石青雨緞箭袖衫,腰繫雙魚忍冬紋鎏金躞蹀帶,頭簪冠玉,一把摺扇別在腰側,紫金流蘇絲絛光滑如清河緩流。

“現下都不讓我進門了?”他微微揚眉,促狹道。

阿釐趕忙讓開身位:“大將軍何去何從,又不是我能置喙的。”

語畢又覺得這話實在有些酸頭酸腦的,又找補解釋道:“我怎麼會不讓你進門。”

周克饉已像草原上嗅到腥味的禿鷲,尋著她表現出來的隱約的醋意不肯放過。

閃身進去,背手合上門牗,笑得恣肆:“你怎麼不能?”

“這天底下,只有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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