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由己,謇不可釋也】
投靠承國之後,不同於在鰲山縣之時,周琮未曾隱瞞阿釐的存在。
世上沒有兩全之事,護佑彼此不收掣肘的權柄,與平靜安寧的生活,不可兼得。
原來苦心孤詣遮掩她的存在,反倒多生拘囿,事與願違。
當年始終一門心思地要擺脫更僕疊起的政鬥,目下無塵,狷介清高,視人人汲汲營營之權勢如草芥,可到頭來,自己也成為這爭權奪利的熙熙攘攘之一,生來唾手可得之物,如今亦要付諸代價博取。
事窮勢蹙,任人魚肉,
權能所在,意到事成。
避世而居,在這紛爭世間,不過是一廂情願。
趙立志其人,又非岑仲達之流可比,惜才重諾,曠達隨和,有雄主之姿。
承國的使者第一次於鰲山暗中求見時,承諾可以五城為他換取玄烈軍手中的愛婢青豆。
帶來趙立志的金口玉言“得一良才如君,勝十五城。”
由是,周琮轉投趙立志,而因此揹負了三姓家奴的罵名,亦等閒視之。
阿釐不清楚箇中緣由,只覺得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平京周府中的日子一般。
他每日忙碌,而她則在家中操持瑣碎,待他歸來,日日相見,夜夜相擁。
在交幽園住下之後,周琮交給她的第一樣東西,並非什麼綾羅珠寶,而是一隻舊荷包。
靛藍色錦綢上,繡著的團窠狩獵紋樣流光溢彩,歷年如新。
這是十九的遺物。
還是在嶺南時,她擅自使用子蠱,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便做了好多好多的繡活。
當年守著芭蕉雨,一針一線縫好的東西,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可昔人已逝,再也見不到了。
她告訴周琮,十九在青霄山。
周琮似乎欲言又止,最後只道是很快便能接他回來。
狶兒如她孃親所願,身子愈發壯實,四肢藕節似的堆著肉,聽得懂阿釐逗她,偶爾還能冒出些口齒不清的發音。
外人問起這個孩子,周琮皆道是自己親生。
阿釐使勁親他,拿“狶兒是個有福的,也會為他們引來自己的子息的”這話來哄他。
周琮聽著,自然要幫她如願。
阿佑被周琮帶在身邊做事,而青豆則成了交幽園中的管事大丫鬟。
阿釐仍是不習慣生人伺候,由是其餘的婢使極少能在居室書房等地行走。
青豆樂得霸著她,每日嘰嘰喳喳地告訴阿釐從鄒佑那裡得到的訊息。
阿釐便拿阿佑逗她,樂此不疲。
趙立志意欲賜阿釐誥命,周琮卻之,只道是隆恩逾盛,不可消受。
阿釐曉得了,縱使明白琮哥有他的考量,還是禁不住有幾分失落,生生強忍著,不想叫他發現。
自然叫周琮瞧了出來,他蹭了蹭她的鼻尖:“以前下江南,還願意處處問我,如今怎不肯讓我同你解釋了呢?”
青年漆黑的長髮落在她的頸窩裡,絲滑微涼。
外頭是臘月裡年節將至零星的煙火。
他把為何不能當下接受給她的封賞的緣由,一一掰開了揉碎瞭解釋給她聽。
他知道她的心結,她乃是奴籍出身,總不願旁人因此看清了他。
夜裡風搖燭,周琮把她圈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舒展紙團似的,不厭其煩地撫平紙上的褶皺。
又一年,除夕將近,阿釐帶著青豆指揮大家裝點交幽園時,從外頭回來的阿佑忽然帶來訊息,玄烈軍已攻入了京畿,朝廷派了使臣到承國來求援。
阿釐知道這事能讓她曉得,便是在琮哥默許之下的。
窗花剪紙拿在手中,卻遲遲不動。
她明白怎樣才能讓琮哥順心,如何才會讓彼此之間的芥蒂盡消。
可對周克饉,無論愛憎,皆是鴻泥雪爪,無可消解。
青豆換了個暖爐到她膝頭,訥訥提及:“夫人,您到了這邊,那邊似乎也沒甚麼反應。”那大將軍以往表現得多熱烈,事到如今,卻好像沒事人一樣,夫人又何必因他的事傷神。
阿釐聞言眸光流轉,顧盼視來:
“青豆以為我們為何能輕易離開魏縣呢?”
“自然是郎君手眼通天,安排周密!”她脫口而出,卻看自家夫人淺淺地笑了起來。
這笑容已與原意背道而馳,反倒是許許多多的苦澀翻湧。
她的聲音很輕:“自觀江樓焚燬那日,他已與我相絕,任我來去了。”
阿釐說罷,不管青豆如何反應,自行斂去所有神色,又變回安嫻的周夫人,繼續剪紅紙窗花。
屋裡銀絲香炭靜靜燃燒,過了許久,她才做完手頭的活計,撂了東西,便牽起青豆的手,撫摸上面新生的、嬌嫩的指甲。
“他施刑傷你,是他不好。”
阿釐緩緩吐出一口氣,抬首看向這幾年裡最親近的女孩:“周克饉做了許多壞事,可他討伐李裕,是家仇國恨。我是……我是情願他能達成的。”
青豆抱住自家夫人:“我的好夫人您如是說,在郎君面前要如何自處呢?”
阿釐瞧著自己的鞋尖:“他知道我的。”
知道也要試探,知道也願她有所改變。
除夕將至,周琮方歸。
平京,緋聞滿城皆知。
樊劭、樊辰兄弟二人,侍奉女帝,日夜不歇。
平步青雲之迅捷,前所未有。
一時之間,大將軍王室琛的帳中,又多了許多抱怨之客來訪。
筵席散去,副將隨王室琛洗漱。
不禁著急:“將軍我們……”
“再等等。”王室琛就著銅盆胡亂洗了把臉,目中精光盡顯。
等到春汛,春訊即至。
周克饉分給齊達禹十萬兵力,駐守池豐,防備趙立志。
而黃周喜則與他分別從東、北兩線分攻偽朝。
玄烈軍士氣如虹,大有愈戰愈勇之勢。
軍報送至李裕手中,她面色不變,只問趙立志如何。
樊辰回稟:“回陛下,趙賊按兵不動,仍在待價而沽……”
李裕大手一揮:“他不動,朕就逼他動!”
“傳令下去,儲存主力,全退至興城縣以南!”
由是,正月未過,偽朝北線全境潰退,龜縮一隅。
良株震動。
趙立志下首親近臣子極力勸諫:“陛下,若不在此時遏荊晝倒偽之勢,恐怕天下難圖哇!”
偽朝與玄烈軍鷸蚌相爭,最後剩哪個,承國奪取天下要打哪個,孰難孰易,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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