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
永寧宮亂作一團,婢使太監們哭嚎著收拾行囊,昔日衛兵殺人劫財作為逃難細軟。
有人趁亂薅去屏風上鑲嵌的金玉珠牙,有人偷走貴人的綾羅錦衫,也有人一把火燒了座偏殿。
白玉石橋下汀瀅溪水漫出渾濁的血色,參天梧桐樹影擋住混沌紛亂的人影。
承風臺上,李裕身著曳地龍袞,赫奕輝煌,頭上冕旒垂懸,璪瑱瓏璁。
天涼葉落的時節,卻仍是未穿襪,只踩著木屐,憑欄俯瞰。
休績引著樊勳、樊辰二人上來,她才轉過身來。
葳蕤的曦光映在她美麗、冷漠的側臉上,一雙長目靜謐,不見分毫憂愁與慌亂。
“陛下,人已備好了,請您速速喬裝打扮,接引的人就在永寧河汊子那兒!”
樊勳恭謹道,一副為她著急擔憂的模樣。
李裕瞧著他們二人,都是方弱冠的年輕人,稱得上是年少有為。
樊勳清瘦,樊辰健壯,性格不同,榻間也各有風流。
可比之她熟悉那人,則全成了珠側魚目。
她想在他們面上幾分相似的眉眼裡找尋些慰藉,得到的卻是愈重的失意。
所以她不想成全他們。
唇角翹了翹,李裕緩緩走近二人。
木屐踩著錦織地毯,吞沒了腳步聲響。
樊勳一滴冷汗順著脊背滑下,叩首在地,視野裡明黃帝服的裙襬劃過,女人的腳停在了跟前。
大漆彩編檀木屐上,他曾虔誠舔舐的指頭顯得更為玉白玲瓏。
樊勳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嘆息。
心念起伏,指尖微動,方欲開口。
卻見身側的樊辰已猝然暴起,抽出袖中短刃,扎向女皇胸口。
鮮血噴射,呲澆到他側臉。
華美的地毯上,血流下滲,頃刻間只餘一灘赤色斑塊。
樊勳駭然癱坐,抖若篩糠。
眼見一顆熟悉的頭顱,帶著粘稠的血和筋脈贅餘,沉重墜地,然後骨碌到他膝前。
阿大沒讓他的恐懼持續太久,手起刀落,樊勳自己的腦袋,也同他的堂兄,滾到了一處。
阿大若影子般立在李裕身後,刀上的血順著導槽滴滴答答,比雨聲更為沉悶,粘稠。
“愚不可及。”李裕掃過兩具屍身,平淡下了結論。
這兄弟二人的想法無非就是趁著叛軍沒到宮裡,先殺死她,割下首級,再獻媚於玄烈軍,圖得樊家來日生機。
計劃應該是等她隨他們上了船。
只是,樊辰是個淺薄的,她只稍稍引誘,他便覺得休績老弱,左右無人,可以一擊得手。
這插曲沒讓李裕分神太久,她有些嫌惡衣袍上的血跡,卻也沒換下來。
重新走到闌干前,秋風吹動額前旒珠,高臺上目光所及的遠處,永寧宮門被烏泱泱身披玄色鎧甲的叛軍衝開。
“你們自由了,散去罷。”
阿大還欲說什麼,
百樓十幾個侍衛,無一不是武功高強之輩,帶她遠走算得上輕而易舉。
當他觸到了她的視線,話滾在舌尖嚥下了喉嚨,恍然明悟。
不再多言,抱臂行禮,一抬手,幾個鬼影追隨著他,瞬息離去了。
“休績,孤有點後悔了。”李裕坐上硃紅闌干,雙腿懸空,腳趾一鬆,華貴木屐便雙雙從十幾丈的高臺上墜落在地。
她孩童似的撇了撇嘴:“早知道,就不讓孝植嫁魏家了。”
日頭愈高,梧桐宮卻變得更寂靜了,不遠處黑壓壓的叛軍像洪水一般湧進各個宮道中。
休績走近,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緩:“陛下如是想,陸大人也能得釋往生了。”
陸孝植早在去歲便被魏家殺死,昭示天下,魏家已與李裕割席。
李裕記得,明明她生了孩子之後,已經跟自己離了心,整個人都偏向了魏寧澎。
孝植這個人多好用啊,那些人愚眉肉眼,竟然就這般簡單地把她殺了。
說來也是受了自己連累。
李裕嘆了口氣,
看了看底下的青石板甬路,握著闌干,站直了身子。
風揚起她的衣襬,衝進梧桐宮計程車兵們有人眼尖,瞧見了偽帝李裕,一面激動地派人前去稟告大將軍,一面爭相奔來,準備生擒活捉,立個頭功!
“休績,你下回別對階下囚心軟了。”李裕扭頭,囑咐了句這個陪著自己潮起潮落的侍人。
也不等他回答,利落用匕首抹了脖子,便撒手墜下。
翾飛下落,冕旒甩脫。
梧桐宮的高樹,一如當年,
繁茂密實,繽紛剔透。
喉嚨幹痛,呼吸漸斷。
凌風吹地她眯起了眼,時空變換,像是歸於李家宿命。
又恍忽回到了多年前,
亡國小公主等不到生身母親,死了心,打算跳下高樓。
那時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而後的幾十載,
都是這人為她強續的。
如今,他走了很久了,她也到了償還欠賬的時候了。
嘭——
明黃袞服下已無人形,血色蔓延,瞬息淌出一灘。
玄色軍甲計程車兵們圍了一圈,微微震動。
不等作何反應,只聽同袍一聲急促提醒,紛紛往後避開。
另一個身影,也落在了偽帝的身側。
紫金蟒袍花衣,
是個內官。
“這是休績吧?那個太監總管?”
“先別管那個是誰了,妖婦身死,怎麼跟大將軍交代?”
“這……”
“廢帝呢?”
“對了!肖瓊吉呢?”
“不在這宮裡,去那邊看看!”
……
周克饉重甲已卸,身上血跡暗沉,面上亦是旁人的血汙,用屬下呈上的溼巾子囫圇一抹,露出銳利清晰的五官,步履不停,往梧桐宮去。
大仇將報,夙願將償,
原以為會想起父親、母親、舅舅、舅母、秦衡……
可沒有。
他腦中一片空白。
跨過地上雜亂的屍體,梧桐宮的大門敞開,玄烈軍士兵分立兩側。
周克饉邁過硃紅門檻,隨著屬下的接引,大步前行。
王福海錯後半個身位,垂首詳稟:“我們來的時候偽帝已在高臺上,看見咱們的人,就撒了手,早有預謀……”
周克饉一言不發,前頭圍堵的人群紛紛讓開,給他們最崇敬的首領恭謹見禮。
他行至兩具屍身前,沉默良久。
李裕其人,無治國之才,卻擅玩弄權術。
拿捏人心,最是在行。
知曉他意欲親手瞭解她,以報經年滅門之恨。
自然不肯讓他如願。
烈陽懸空,正當午。
周克饉抽出腰側長劍。
親手施以千刀萬剮。
將士們揚眉抵掌,歡呼相慶。
“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
“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
“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
“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
……
大獲全勝,改天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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