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演】
還有兩日便是乞巧節宮宴,這天阿釐陪著皇后親臨觀摩最後的排演。
暮雲疏零,日下西山,天色侵暗,靜月高懸,城烏夜起,宮室幽閉。
來審閱之人不多,方皇后帶著協理六宮的孔昭儀以及兒媳太子妃齊氏站在觀燈視野最佳的三層小樓上,憑欄俯瞰。
只聞遠處笛聲忽起,清亮婉轉,由弱漸強。
隨後皇城外圍的燈盞一個接一個得點燃,長龍一般由外至內,環環漸次而亮,直到小樓前這最後一盞亮起。
庭中水塘上方的石拱橋橋洞下一片橙紅,同映在池水之中的倒影一齊構成了一彎蛾眉月。
太子妃齊氏年歲還小,見此不禁細細讚歎一聲。
方皇后笑著偏頭看向阿釐讚道:“極富巧思。”
阿釐忍不住小小雀躍著,微微福了福身。
不過一眨眼,前方場景又開始變幻起來,宮中栽種的柳樹、櫸樹、刺槐、合歡葳蕤蔥鬱的樹冠本在夜晚化成一片片陰影,此時卻有猶如女子簪釵一般的懸杆延長掛燈,宮燈五彩繽紛的絲絛隨著暮夏晚風悠悠盪盪,搖曳著無數有如水波般的光影。
夾道漆紅的高大木架上,編鐘一般錯落排布,百般樣式的巨型花燈一一綻放。
火樹銀花,炫奪月華。
遠處城樓之上又有排布組成“業昌德彰,承時擎邦”八個大字的燈盞氣勢恢地映照半個皇宮。
“好極!”方皇后十分高興,第二次開口讚道。
她帶了頭,孔昭儀以及太子妃自然趕緊附和,一時間把阿釐誇得天材一般。
其後地面上的、半空中的、樓簷下的燈盞盡數亮起,阿釐便引著方皇后一行下樓親自走一遍後日賓客要途徑的路線,近距離觀賞各色花燈。
待到庭中池旁,將早已準備好的蓮花燈呈至各位貴人面前,方皇后親自拿過宮人手中的蠟燭點燃自己的燈盞,躬身遞入池中。
其餘人等亦是一一效仿。
“本宮還待字閨中之時,曾與兄長於乞巧節同遊燈市,央著兄長買了花燈,也學其他娘子一樣,寫下心願,放入其中,再推入河中,隨波而去。周夫人將此搬入宮中,既有意趣也含寄寓,當真是有心了。”方皇后握著阿釐的手拍了拍,面上的笑更溫柔了。
阿釐得了嘉肯,比得了財帛還要高興,口中仍謙虛著,心裡已是樂開了花,分外盼著趕緊見到周琮,同他一齊分享喜悅。
隨後方皇后挑了兩處無關痛癢的地方稍作修改,才帶著一眾浩浩蕩蕩回了宮。
阿釐同方才忙碌的大家囑咐鼓勵了幾句,便由文青和其它三個宮人的陪伴下返回琅琊館。
到了殿外文青便絲毫沒耽誤地走了。
宮人備了熱水,阿釐情緒仍是激昂,進了寢臥脫下外衣,便光著腳進了浴房,三下五除二褪下所有衣衫,泡進浴桶之中由衷地喟嘆了一聲,簡直太舒坦了。
全因她對當年烏黎山之事有所忌憚,府中除了青豆能自由出入寢臥,便是新培養的煙橋、流雲和竹影三人可以接近。
皇宮大內,沒有親近熟悉的人,阿釐寧願不用任何人伺候,是以宮人一般都是在殿外值守,沒她招呼便不入內。
將今日的疲憊盡數滌盪乾淨,水微微發涼之後阿釐才肯出來。
她拿了巾子拭去身上的水珠,包住頭髮,將要穿衣裳時才想起來方才自己著急沐浴倒是沒找換洗的衣衫。
左右也無旁人,阿釐索性赤條條地出了浴房,墊腳到櫥前翻找衣裳。
正處私下寂然無聲之時,她方開啟櫃門,便聽見一個不小的動靜。
倏地隨便揪了個單衫披在身上,再警惕地環顧四周張耳細聽,卻未再捕捉到一分。
阿釐快速換上衣衫,便高聲喚宮人進來。
外頭的婢使聞聲推門而入,就見周夫人清水芙蓉的一張素面上略帶緊張:“方才我聽見些古怪的動靜。”
宮婢連聲安慰:“許是有碩鼠,宮中還有許多未經修繕的地方,內官們也捕過,總是不絕。不然夫人先到中廳靠會,奴婢喚人過來細細搜捕一遍。”
阿釐本就不是個多事之人,聞言有了答案,自然不讓他們興師動眾。
由是宮婢退下後,她細細擦乾了長髮,這才又換上了中衣,趿拉著木屐到榻前鋪床。
時下門牗緊閉,繡帷落下,燈燭散發著微光,身體的勞累催促她闔上眼睫,可腦子分外興奮,回憶著晚間呈現的一幕幕,想起來起初跟文青和其餘匠人宮人提出這個規劃時,遭到了一致反對,都覺得制燈應當盡善盡美將燈本身做得精良,她那花裡胡哨、大費周章的想法屬實是
異想天開。
但阿釐早就將制燈一事視作當年經營的幾十鋪面一樣,都是她盡心盡力,要做好的事。
是以分外堅定,又不計身份地分別跟這些“同僚”聊天,讓他們曉得自己的苦心。
旁人自然顧忌皇后的任命,頂多陰奉陽違,她這般親和,眾人心裡舒坦了,也願意配合起來了。
這才有了今日的驚豔。
其中需要克服的困難良多,所耗費的心力更是巨大,阿釐在床騎著薄衾翻來覆去地滾動,唇角久久翹著。
不知過了多久,睏意湧上之時,她忽然聞到了一股子濃烈的血腥氣。
登時睜大了眼眸,從床上坐了起來,未等喚人,便聽到一聲嘶啞的呼喚。
“阿釐……”
是她最熟悉不過的聲音。
阿釐懵了一瞬,周克饉早就逃走了啊……
以為自己在做夢,使勁掐了把手腕內側的皮肉,疼地激出了眼淚。
“……誰在哪?”
聲音十分顫抖,因為她不能確定這人是誰,萬一只是同周克饉音色相近呢。
阿釐手裡攥了根尖利的簪子,決心等賊人露面,若不是周克饉的話,便立時呼救。
若是他……
咬著下唇,阿釐發現自己並未想好。
“周……”虛弱的聲音從床底傳出,隨後一隻血肉模糊的胳膊出現在床榻外頭。
阿釐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便連滾帶爬地下了床赤腳蹲在地上,四肢著地寢衣鬆垮著地朝黑黝黝的床底探頭。
“你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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