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賊】
朗朗晴空，金烏高懸，赫赫之光，普耀萬表。
四方宮牆烈烈硃紅，碧瓦琉璃窗異彩紛呈。
目之所及的一切，在聽清那內監所言之際，皆旋化作驟風迷離高刮，掀起心海驚濤駭浪，
狂喜瞬間碾過所有思量與雜緒，溢滿心間。
周琮大步流星越過太子，抬掌示意內監帶路。
趙建章素知周相同其髮妻伉儷情深，
可今日得見平日裡從容淡定、安若磐石的周郎如此失態之後，才對此有了具體的認知。
視野裡周相背影挺直，若如庭中嘉樹，愈行愈遠，愈行愈快。
總跟謫仙似地高高在上俯視凡夫俗子如何的施展蠢才的人物，在人生大事上竟也不能免俗。
趙建章想起自己五個兒子三個女兒來，較之周相僅有一女，難免升起兩分自得。
琳琅館內，
阿釐被方皇后握著手，滿屋子的人都笑著瞧著她。
“若是早些知道這個喜訊，本宮便不那般勞累你了，想想萬一有個好歹，可真是後怕。”她長阿釐十多歲，但早有了孫子孫女。
周夫人二十幾歲，即便已育有一女，面容神態卻仍鮮妍地像個二八少女般。
方皇后打量著，心裡想的卻是成興帝。
一代帝王，予她母儀天下的榮光，
周相那般的愛重，世間罕有，
到底事無全遂。
“娘娘說的是，如若咱們早知道周夫人是雙身子，可不就沒昨天瞧的那般新穎漂亮的燈景了！”同住琳琅館的代國夫人手中轉著扇柄，彎腰站在皇后側後面笑道。
阿釐從方聽到太醫診出喜脈之後的茫然狂喜，如今情緒穩定了下來，只剩滿滿的欣悅充斥心頭，眼角眉梢都帶了喜意。
她靠坐在床頭，微微回握皇后的玉手：“娘娘多慮了，這孩子生長之初便沾了娘娘的富蔭，我操持燈景每日內外宮行走，從未有不適，方才太醫還說這胎坐得牢呢。”
皇后不禁對這個不爭不搶，安靜乖巧的周夫人生出了兩分真心的好感，瞧著她不施粉黛的小臉，像是看自家小輩似的：“你這孩子，不知者無畏，聽聞府中沒長輩幫忙操持，你這是頭一胎，還是需得當心著，本想讓你住在宮裡養護，但宮闈之中事情多，難有清淨，周相又愛妻心切，定不肯再忍相思，由是，本宮便安排了太醫局的韓大夫關照你的孕事，每三日入府請脈，待到八九個月了，便讓他住到府中去，以備生產。”
為孩子多加了一道保障，阿釐自然樂意，立刻朝方皇后謝恩。
後來屋裡的夫人們又聊起自己得喜時的事，阿釐聽得津津有味，就差執筆記下來了，一眾瞧著她這傻樣，不禁都慨嘆年輕。
氣氛正好，外頭便有小黃門傳報周相以至前廳。
阿釐立時望向雕花窗欞，彷彿能透過那細薄的蠡殼瞧見遠在幾重門外的周琮似的。
方皇后起身：“此乃你們夫妻二人相敘的好時候，本宮便不在這擾鴛鴦了。”
說罷免了阿釐的禮，就帶著一眾人烏央烏央地離開了。
到了庭中，卻回首瞧著跟著自己的貴婦人們笑道：“你們稍等片刻，本宮進去同周相囑咐幾句。”
眾人紛紛應是，道娘娘體貼。
方皇后僅帶了兩名貼身宮人入廳，便見廳內的修長身影聞聲旋身，見是皇后，神色重回平靜，照例見禮。
雖只是瞬息間的事，方皇后卻不由得心頭一跳，她方才得以窺見的，是未曾見過的周相，極為私密神態。
本是如玉郎君，雅淡容儀，昳麗形貌，風流仙姿，全作霜封，不動聲色。
可方才卻如霜融冰化，玉容生動，眼眸含光，夭桃襛李，不可方物。
當下他恢復沉靜從容，仿若瑤光玉樹封於冰河之下，收斂了萬千芳華，寂然端立不可侵。
原來……原來周夫人擁有的，竟是這般珍寶。
方皇后心頭震顫，莫名的遺憾縈繞，卻仍保持著國母儀態，頷首免了他的禮。
周琮心繫阿釐，未作寒暄，簡略感謝皇后幫忙。
皇后接了周琮的拜託，以籌辦乞巧節之由將周夫人召入宮中相伴，也是為了拉攏示好。
如今朝中大小事務，趙立志全然信任周琮，周相所言，在成興帝那兒的分量或許是重過她這個皇后的。
方皇后問起太子，請周相多多關照，
周琮未作推諉，道早已打好了招呼，為下月太子的泉州之巡行方便。
方皇后放了心，便未再此多留，周琮雖貴為丞相，但畢竟是外臣，更別提外面一群命婦等著。
將雜事拋到九霄雲外，周琮唇角又泛起了笑意，任宮人引領，到了阿釐的寢臥外。
頎長的人影打在窗上，未等叩門，裡頭就響起一聲清脆的呼喊。
“琮哥！快進來！”
周琮身形如風，一身紫金行至屏風之後，便見阿釐已趿拉著繡鞋跑過來。
伸手抱了個滿懷，周琮垂首迎著她歡喜的笑臉，輕輕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這當是……最好的訊息。”
阿釐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眼裡忽然泛出幾分淚光：“看來是咱們的祈願被聽到了……”
周琮將她橫抱起來，隨手握了握底下微涼的腳丫，連著整個人一同塞回榻上被子中去：“娘子進廟進香的功勞。”
阿釐仍勾著他不放：“也有夫君的功勞。”
周琮一頓，隨即似笑非笑地點了點她的唇：“如今倒是不害羞了。”就著她的力道，一塊坐上床榻，讓她枕在懷裡。
手掌摩挲著妻子的後頸，周琮心中一片柔軟。
“還有些熱，太醫可用了藥？”
阿釐安心貼著他涼絲絲的衣料點頭：“我喝完了又睡了會兒，當下已是好多了。”
周琮道：“休養一日，明日再好些便接你回府。”
阿釐自然不肯：“可是燈景還有未改好的地方，而且後日便是乞巧節了，我花了這麼多心血，到了收穫的時候卻不能親眼目睹，豈不可惜？”
周琮自上而下瞧著她恬淡的側顏，其上長睫隨著她說話上下微顫，好像一把小刷子。
“你既然不願回去，那也無需親臨織造司，左右有皇后的人把持局面，有事交宮人代辦，你在這好生休養，莫要我時刻掛心。”他退了一步，到底不願她身弱之時奔波府中宮中。
阿釐用力點頭：“夫君放心！我可以把握分寸的！”這也是她千辛萬苦盼來的孩子，絕對不會再出現當初讓她撕心裂肺痛徹心扉那樣的情況了……
周琮探手貼上她平坦的小腹，手心的熱度熨帖得阿釐很是舒服。
柔荑覆上他骨骼分明的手背，阿釐笑著仰頭：“這才一旬，哪有胎動？”
周琮略顯遺憾地反手握住她：“如今已是迫不及待了。”
阿釐聽著心中甜蜜，轉瞬間卻想起來豨兒，立時正色對他道：“往後無論有了多少親生孩兒，都不許偏待豨兒！”
周琮頓了頓，瞧著她認真的眉眼，心下微哂，總之論跡不論心，心中輕重無需同她分辨出個一二。
從善如流道：“自然不會。”
阿釐這才放下心，調整了下身子，餘光忽然瞧見床帳一角的血跡，登時汗毛直立。
周琮方發現她面色不對，便猝然被她一拉，歪倒跌入床榻中，下一瞬薄衾兜頭蒙下，昏暗的視野裡，兩隻頭顱挨著，她悄悄用氣音宣稱：“周大人，在下采花大盜！”
周琮一心都是阿釐有了身孕的喜事，哪想得到小妻子是打算把他親的頭昏腦漲意亂情迷省的發覺可疑之處。
聞言豔若桃李的嘴唇牽起，配合她玩鬧：“小生已有家室，還請官人懸崖勒馬。”
阿釐的眼睛適應了昏暗，握著被頭的手指微松，幾道光從縫隙中洩入，與周琮面面相覷，近在咫尺，頭腦一熱，早忘了初衷，立時莽撞地親了上去。
周琮包容地捧著她的後腦，任她肆意妄為。
衣櫥裡的人拳頭緊攥，血滴啪嗒落在檀木上，完全被外頭唇舌相接纏綿之音蓋過，
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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