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藥】
心思亂作一團,阿釐不願再與他糾纏,稍稍平下心緒,便起床整好了衣衫。
外頭雨水淅瀝,分不清到底是何時辰,她一面趿拉著繡鞋繞過屏風去瞧刻漏,一面將鴉色長髮撥到一側以手慢慢梳理著。
周克饉被她無情撇下,倒是毫不見外,人高馬大地坐在榻上,隨心一倒,便躺到在了滿床錦繡裡頭,上面有著她的溫熱餘香。
偏頭吸了一大口,鳳眼依舊直勾勾盯著帷紗後頭屏風外偶爾出現的身影。
阿釐利落梳洗好,一回頭便見他仍慵懶橫臥在床上,定了定心不理他自行出了門。
外頭的宮婢本來聽見了動靜便想進來侍候,可這周夫人怪癖不喜旁人在側,未等她們思量好是否出聲請示進來伺候時,這周夫人已是衣著整齊出了寢臥,由是忙上前告罪。
阿釐攏了攏衣襟,讓她們帶著往偏廳去,現下還不晚,燈景佈置還能再商量商量。
去偏廳的路上經由一小段廡廊,可盡觀庭中雨景。
阿釐仰頭,月亮果然被烏雲覆著,迷迷濛濛,只能從窺見的幾分透亮,摹想出個大致的輪廓。
有了身子,阿釐不敢在外頭過多停留,只頓了頓便快步到了廳內。
偏廳已事先點了燈燭,一片光明。
阿釐坐到案前,執筆錄下燈景排演中效果不好的幾處,未等詳細批註,宮人便提醒她合該用晚膳了。
阿釐讓她們擺過來,卻想起來寢臥的那人,應是整日滴米未進了。
筆尖久懸未動,墨點在上好的宣紙上洇開,阿釐收斂神思,專心行書。
深受周琮薰陶,阿釐行書寫字之時要一心一意地先把手頭的完成,再管旁的事。
是以走筆如飛,一氣呵成,不多時便捋清了思路。
那邊宮婢也支好了桌子,擺好了熱騰騰的膳食。
見阿釐吹乾了墨跡,便出言請她過來用。
口中還解釋著:“娘娘特意吩咐了膳房,夫人的餐食都是滋養身子的,是以口味清淡了些,夫人如若吃不慣,這也盛了些海菜可以就著。”
阿釐是有過苦日子的,自來不大挑食,瞧著桌上的四菜兩湯,笑著應道:“承娘娘體貼。”
心裡裝著事,方用了幾口,便將幾個婢子支開,一個叫去請文青過來,一個叫去代為回皇后娘娘的話謝恩,剩下的那個不消她調遣,已自覺去煮一會她要喝的安胎藥了。
趁著左右無人,阿釐舀了半碗烏雌雞湯,又想到他渾身是傷,不可進食發物,便放到一旁,挑了一些山藥泥丸子、棗塔一氣裹到手帕中,藏於袖裡。
用了膳外頭的宮人進來收拾,阿釐藉著換鞋,又回到寢房中去。
瞧著空蕩蕩的寢臥,阿釐試探著行到櫃前,方伸手握住把手,後頭便罩過來一抹影子。
阿釐一驚,倏地回頭,就見周克饉還是那身打扮,正笑吟吟地在後頭看著她:“找我?”
阿釐沒有否認,抬起手展開帕子遞到他身前。
待瞧清她捧在手心的東西時,周克饉不由得一怔。
“吃罷,吃飽了養好了傷,就趕緊走。”她催促道。
周克饉小心接過,鳳眼望向她,微微彎著:“勞你還想著我。”
阿釐無話可應,轉而行至房內的櫥子前找了雙底稍高的秋香色繡鞋,繞到屏風內避著他換上。
出去便見他還立在那兒,俊臉活像是葵花,循著她的行跡轉動。
難以忽略的視線灼熱地彷彿能燒個窟窿似的,阿釐一時尷尬,一時又惱怒,怨自己多事,耳際爬上薄紅,只當他不存在,自顧自披了件薄薄的披風又出了門。
周克饉留在房內,慢慢咀嚼著溫熱的飯食,分外珍惜。
龍城從浴房出來,就見自家主子吃著東西,倒是沒糾結他從何處得來的,只是暗下決心,下回尋乾糧定要多帶些,省得安昌王吃不飽。
……
阿釐方回到偏廳,便有人求見,卻並非是她所邀的文青,而是府中新來的侍衛廣白。
見夫人驚訝,廣白忙解釋道:“屬下乃是男子,又非大內侍衛,大人調我進來須得過幾道手續,是以晚間才來報道。”
阿釐一面歡喜琮哥不聲不響送人進來護著她,一面又生了幾分疑竇,如若要送人進來照顧,為何不見青豆或是竹影等婢女,而是派來廣白?莫非琮哥已覺察出了什麼端倪?
心下思量著,面上卻分毫不顯,阿釐問清此事已是報備過皇后的,便將廣白安排到琅琊館角房住著,離她的寢臥有些距離,又不會打擾到另一邊的代國夫人。
廣白如今乃是當年十九一般的年紀,阿釐在案前寫寫畫畫,瞥到他立侍一旁的身影,總會想起十九來。
廣白耳聰目明,身負武功,自然敏感地捕捉到了夫人頻繁投來的目光,雖是疑惑,卻也只當不知道。
大人與夫人伉儷情深府裡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他自然不會以為夫人對他起什麼心思。
除了進宮前交代給他的差事,其餘的全憑夫人吩咐就好。
阿釐一面想著十九,一面想著琮哥松廣白進宮的用意,
一時間心煩意亂,連案上的東西都看不進去了。
正是焦躁之際,外頭通報文青到了,阿釐趕忙讓人請進來。
文青先是恭賀阿釐有喜,又捧她這等大事之下仍想著燈景一事,實在勤勉兢業,慎終如始。
阿釐笑著寒暄幾句,便叫她到案前來,把預先的方案一一說與她聽。
兩人腦袋湊於一處,直到戌時,文青才拿著阿釐的手稿告退。
廣白站在暗處,便像一座本身就在廳中的擺件一般,叫人注意不到。
阿釐輕輕轉了轉僵硬的脖頸,手掌無意識地撫了撫小腹,決心下回早點散。
至於宮婢端來湯藥,阿釐方欲就地喝了,廣白便上前在她面前低語道:“請允屬下一驗。”
阿釐不覺得宮中太醫的藥膳會有什麼不好,皇后那般抬舉自己,便是要與周琮拉近關係,實無理由害她,她在宮裡也沒什麼仇家,大內規矩眾多,處處仔細,簡單的安胎藥又會有什麼問題呢。
但廣白如此,便應當是琮哥的意思,阿釐心頭一暖,便未再深究,頷首應下了。
只是驗藥一事不好讓皇后知道,省得像她不信任娘娘似的,
阿釐只好道一會臨睡前再用,先行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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