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命（二更2020字）】
“夫人她今早……忽發腹痛，已遣起陽到城裡找大夫了，可是夫人當心腹中孩兒有個萬一，這才讓我來找您請太醫過去瞧瞧！”
青豆甫見周琮打門口出來便慌里慌張跑過來。
周琮眉心緊蹙：“她當下如何？”
“疼得發冷汗，倒是……沒見紅。”青豆不敢看自家大人的雙眼，生怕被他洞悉一二。
好在扯謊的慌張也是真慌張，周琮見此便當她是緊張阿釐。
“郎君，夫人在昌州時每逢小日子便痛極，民間郎中一一看過，還是後來在良株您找的太醫看了才有了幾分氣色……可見民間郎中實在是不穩妥！”
周琮抬手，讓她先回去陪著阿釐，自己則步履成風，滿心焦灼往太醫院去。
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
絕不能再失去第二個。
自麗定門至太醫院，周琮額上蒙上一層細汗。
而裡頭縞素鋪滿，往來皆是肅然。
周琮方踏至院門，正撞見李鳳緣自樓中出來，後者見他，伸手給手下打了個手勢，便快步上前道：“陛下悲痛難忍，不好打擾，下官已同太醫院提點打過招呼，他走不開，但是副手霍大人是婦科聖手，可以出宮為貴夫人診治。但是周相恐怕還是得同下官留在這候旨。”說著屬下便帶了霍太醫到跟前。
周琮這等人物，自行要個太醫並非難事，他此番便是做個順水人情，無論局勢如何，前朝裡周琮這個定海神針在，即便成興帝就此病重崩逝，各色仇家也奈何不得他李鳳緣！
周琮神色發沉，終是略一拱手：“還請指揮使費心派人護送霍太醫到府中。”
又與霍太醫叮囑一二，後者滿口應承著，由是安排助手提了藥箱，隨著皇城司的人離開。
果然，就在太醫離開的半刻鐘之後，便有內監宣周琮入內覲見。
李鳳緣側目而視，只見平常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仙人卿相，此刻蓋因焦憂，前去面聖也難掩虞色，到底是多了幾分人氣兒。
滿目皆白的當下，李鳳緣想起一樁舊事來。
曾有人進言，周琮俱攬財政經濟、律令刑名、官員黜陟等大權於一身，又是半途來降，應當多加防備。
當時成興帝只是吩咐他，盯著周琮那打北邊過來的娘子蘭釐即可。
後來無論是接觸周琮的切實感受還是朝廷百官的流言蜚語，都論證了這一點：
周琮的娘子，就是他明晃晃的軟肋！
原本李鳳緣覺得以周琮此人的心機，寵愛這娘子可能是特意遞到成興帝面前的把柄，好讓陛下放心用他。
後來才知這周相，不光才貌雙全，還是世間一等一的大情種！
全家在華康生活，陛下眼皮子底下，怪不得陛下從不防備他。
周琮入內，短短一盞茶的功夫，裡頭已飾滿縞素。
成興帝不愧為當世梟雄，即便太子方薨，也能撐著精神處理正事。
四下無閒雜人等，成興帝臉上淚痕遍佈，看向他的渾濁眸子裡卻沒絲毫混沌：
“晏之，太子書信一事怎麼看。”
太子雖一走了之，但那書信所涉及的卻是不能擱置的大事。
“回陛下，臣以為此事蹊蹺，有敵國施計離間奉國公、宋將軍、馮將軍之嫌。”
成興帝靠在上首：“哦？”
“琮有一大逆不道之言，奉國公身為太子岳丈，若欲爭權，等到儲君繼位即可，冒險謀反，一旦走漏風聲，便是萬劫不復，豈非廣種而薄收，得不償失？”又道：“至於宋祥燁，深受君恩，陛下一手提拔，且身擔探陵重任，莫有捨近求遠之理。便是馮忠會將軍，擅水師卻無權，太子若有謀逆之心，何須聯合此等微末之人，況且華康不比江南道、東南道水系眾多，水師無關緊要。”
成興帝聽著，已然認同了泰半。
他並非沒有往這個方向思量此事，只是太子擅自祭拜生母在前，趙立志不免疑心他對自己這個父皇心存怨懟……
周琮最後道：“此事在北晉賊子混入之際爆出，進可離間父子，退可擾亂允察院，想來陛下信與不信，於設計之人來說都是百利無一害的好事。琮當下之言皆為推測，陛下可待夏嵐的調查結果，再做定奪。”
成興帝頷首：“晏之，孤信你。”
瞧著下首的青年，卻是話鋒一轉：“那你看，周克饉親自來此，居心何在？”
周琮抬眸，對上成興帝佈滿血絲卻依舊敏銳的雙目。
“臣不知。”青年如松若月，一身未來得及換的紫金官袍，在滿屋縞白裡，宛若早就成就法身，超脫婆娑世界的堇色睡蓮。
是以無懼天威，無懼聖怒。
成興帝已無力計較他此番矢口否認，嘆了口氣：“當年你說心中之人是個婢子，以偽亂真。孤派人深入魏縣調查，未覺有異，後來你把主僕二人接回府中，最後揭露正主，已是生米煮成熟飯，孤不好多說。若早知如此，孤是無論如何，都要誅殺她的！”
老皇帝說道激動處，咳嗽不止。
周琮並未如先前的李鳳緣一般上前幫扶，隻立在下首，待成興帝緩過來，才開口：“陛下雄才偉略，弘毅寬厚，當年御史親臨鰲山帶來陛下所言‘得周琮一良才，易以幾十城何妨’歷歷在目，臣恨不能結草銜環以報，將妻女安置於眼前，以殫心竭慮事君盡忠。”
成興帝無奈，他確實對蘭釐沒什麼殺心，要不然不會當面同周琮論及此事。
但是周克饉來此的目的，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皇太子之死，雖是周克饉的緣故，卻也是其好大喜功的結果，怪不到周夫人頭上。
可成興帝要吩咐周琮做一事，話必須遞到此處，才好開口。
他身上龍袍領口血漬未消，鬢角斑白，方死了個培養多年的兒子，面上悲痛之色浮動，口中淺淡道：
“孤不怪你家娘子，但周克饉此時就在皇城裡頭，皇城司搜捕整夜未果，孤要你家娘子幫忙，引他出來。”
周琮立在原地，面覆寒霜，未有半分猶豫：“內子身子不適，恐難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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