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風雨鉅變八年,
此間囚室裡的,並非周克饉重睹周琮的第一面,對方的變化,早在琳琅館時打櫥門縫隙裡窺見過了。
地牢燈火如豆,半明不滅。
一上一下,冷厲相看。
已是乘雲行泥,勢易境換。
周克饉指握成拳,咬牙撐肘意欲起身,可冷汗涔涔,竭盡全力,也僅僅是蹭動了一下身下的草蓆,猶如出蛹艱難的飛蛾,無力地動了動肩甲。
血色迅速在新包的扎布上氤氳擴散開來。
周琮負手而立,無動於衷。
眼見他掙扎半晌,再無力動彈,才啟唇開口。
“一生雄心傲骨,色令智昏淪落至此,豈非可笑。”
周克饉只恨在這與他對峙之際,自己竟連坐起來都力不從願,只能像條爛魚一般,任他居高臨下打量!
慘白的嘴唇揚起譏諷的弧度,周克饉盡力剋制急促的呼吸,一字一句吐出口中之言:“若非,我以身犯險,自投羅網,你有何資格與我談及這些?”
周琮未被他的挑釁激起半分情緒,口中卻也不肯相讓半分:“如此說來,時下隨屬亡絕,縲紲加身,原是遂了安昌王的願。”
“周琮——”周克饉霎時抬首,目眥盡裂,鳳眼浸血:“你豈敢!忝顏言之‘安昌’二字?”
周琮聲音淺淡:“哦?你自封名號,倒是喚不得了?”
聞此故作不知的話,周克饉更是蓄怒積憤:“與李裕狼狽為奸,害死父親,還如無其事,狼心狗肺至此……你……”
血氣大動,眼前一陣發黑,話未說完,便有鼻血橫流到了嘴縫。
“周瑾安若知有你這等孝子為他不平,九泉之下恐怕要羞愧難當了。”周琮緩步走近,撫膝趺坐於草蓆前,眼睫低垂,淡淡觀賞著他的慘狀:“你既入主平京,應當早已翻看過檔案,臨刑前他要見我一面,竟是痛悔前非,貶損你們母子二人以求茍且偷生。”
“你放屁!放屁!胡說八道!!”周克饉恨不得生啖其肉,卻只能看著他好整以暇坐在身前裝腔作勢,慘白的面容上居然因怒生出了薄紅,沖淡幾分病氣,輔以瞠睜明亮的鳳眼,彷彿回到了氣性頗大的少年時。
周琮彷彿被他這副模樣取悅了,牽出一抹笑意:“獄志裡未錄?大抵是手下吏員沒膽子給你看,可惜為這麼個無恥之徒激動萬分了。”
周克饉聞言只覺謬妄無稽至極,
一字不信!
不等他駁,周琮卻未此事上糾纏,
轉而道:“死到臨頭,安昌王還有何遺言?
一時之間,周克饉所有的激盪紛繁的情緒,盡數被這句話衝散。
他放棄了支起身子的念頭,而是偏了偏腦袋,仰躺在草蓆上,看著幽暗模糊的房頂,鳳眼裡怒憤恨怨,恟恟而逝,了無餘痕,茫然一片。
若是旁人,大抵要拿他跟平京換取利益,
而周琮親自來此,他倒是在劫難逃了。
大怒大悲過後,頭腦奇異地清明瞭起來,
日前的畫面情境逐一在眼前浮現,道出心中猜測:
“傷口潰爛,是你下的毒?”
周琮未有否認:“是。”
“你知道我藏身在她那裡,才派的那護衛進宮下毒。”周克饉篤定地推測著,不等周琮回答,驟然哈哈大笑,鼻血蔓延口周,猙獰可怖至極。
“無愧為周相,忍性堪比龜鼈哈哈哈呃咳,咳……”笑著笑著血便嗆到了嗓子眼,變成虛弱的咳嗽。
而周琮從容不變,一身氣度仿若昭示最終勝利者的身份。
眼角好似被這咳嗽激出了淚,周克饉笑的愈苦。
沉寂半晌,他面上再無任何矯飾的神情,
啞然開口:“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她不會見你。”周琮斷然道。
周克饉扭過頭,被草蓆上交叉蕪雜支稜著的麻莖擋住了泰半視野,看不清周琮的臉,更瞧不見他臉上的神情。
“你不敢,你怕她知道我死在你手裡,單單個侍衛便讓她記了這麼久,換成了我……”
“你以為我會像你?”
周琮驟然打斷了他。
迄今為止,他的聲音裡頭一次有了波動,面色發寒,語結成冰:“你以為我會像你一般,只能用性命換得半分垂憐?”
“我殺你,她或許有幾分自責傷心,安昌王應當清楚她的性子,慣是心軟,蟲兒雀兒沒了也得傷心一場,但你可知夫妻情濃,她愛我甚重,曾悔未早言明心意,便能免於同你糾纏一場了。”
周克饉齒根緊咬,自己是最瞭解的,阿釐最先喜歡的的確是周琮,可她……可她當真說過這話嗎?
像之前誣衊父親那樣,這只不過是周琮憑空捏造,好看他崩潰不堪,萬念俱灰!
不……日前阿釐也曾親口說過,再不願見他。
可,可她……
“若我在她心裡,當真如你所言無足輕重,周琮,你又怎麼會急著要我性命?”
周克饉縱情一生,死到臨頭怎願甘居下風,
死死盯著周琮,忽然發現自己竟極為了解這個與他有一半相同血脈的兄長,吐出字句愈發毒辣,直擊其心:
“你拿一副居高臨下的憐憫之態噁心我,殊不知自己才是最為應憐可悲的那個。可憐你厭恨為官,卻也因亂世之中無力迴護,違心折節四處投誠,世人稱你風柳郎君,隨風倒柳見風使舵,一世驕名盡毀之,這般苦心孤詣,愛誠傾羨,卻也阻止不了她對我用情。若真如你口中所言夫妻情篤,在魏縣時她便不會與我相好。你對她無能為力,才慌不擇路掉過頭來,設計殺我。”
周琮面上早就沒了表情,倏地張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在…滇……北,北受盡凌……辱,她與……我……枕蓆交……呃……”周克饉面色漲紫,氣息漸斷,口中倔強之語未曾吐完,已是雙眼翻合,失去了意識。
周琮力道稍松,他便軟塌塌地癱昏在破席子上,脖頸上逐一浮出圈青紫的指痕。
良久,壁燈晃了一晃,
周琮才若初醒般動了動眼睫,垂眸將正在打顫的手指收回袖中。
方才,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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