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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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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勝負

【勝負】

情緒暗河中洩露的脈脈支流,一瞬之內,宛如潮水退卻,收斂隱沒,再無痕跡。

周琮神色恢復如常,一身麻袍,棲身囚牢暗室,卻有如慈航神佛般沉靜湛明的眸光。

當真裝腔作勢,假惺惺至極。

周克饉心中暗罵,自己現在喉嚨還火辣辣地蟄痛,若非他下死手,又怎會如此!?

說什麼“不死亦可”,鬼才信他願意放過自己……

思及此處,周克饉鳳眼狹斜,瞭然道:“你有事相求於我。”說罷哈哈一笑,扯起唇角,露出粘血的白牙,張狂道:“說罷,除了阿釐,其他本王都能考慮考慮。”

如他所願,周琮平靜的表面再次破裂。

倏地出手鉗住了他的下頜,虎口收緊,令他面頰變形,說不出話,再不能讓人生厭地得意洋洋。

“事到如今,你以為你有的選麼?”周琮的語速從未這般快過,面無表情睥睨著毫無反抗之力的階下囚。

“平京裡的肅家、齊家等新貴,若無你庇佑,撐得起幾日?”像周克饉瞭解周琮一般,周琮亦是看透了周克饉的為人。

恩深定酬,愛極必縱。

一路走來,玄烈軍的核心將領,肅奚、齊達禹、胡玉樓……一一喪命,其家族哪個不是因他入主平京而深受蔭庇。

他想死,也得忘卻好友的恩義,也得肯撂得下肩上的擔子!

“真有意尋死,何必同我周旋?如你所言,你死在我手中,釐兒才會難忘你、記恨我。從始至終未綁著你,當下自裁,不是正正好?”周琮如視喪家之犬,明暗分野的丹唇牽動:“說到底,你不過外強中乾,妄圖激怒於我,以紓解技不如人,淪為砧板魚肉的憋氣窩火。”

周琮撒了手,起身拿了帕子,細細擦拭觸碰他的那隻手指,不掩嫌惡道:“你心中大抵不服,找了太多託詞飾非,覺得若非自己冒進犯險,怎會敵不過我。”他稍一停頓,揚起下頜桃花眼中的譏諷之色愈重:“世人皆言外甥肖舅,果與忠武伯如出一轍,自負至極。”

周克饉原本被他差點卸了下巴,半晌說不出話,聞此卻立時激動起來:“佞賊……膽敢,相提——”

“你誅殺杜玄通闔族,報了羅達之仇,忠武伯的呢?長公主、休績自行了結,縱千刀萬剮何足洩憤,齊連輝一手操辦秦衡之死,設計利用劉若瑜,確為活口,只可惜你苦苦找尋,天下追緝未果。”周琮打斷他,篤然而道:“你只需給出一份無關緊要的供詞,不僅可以拿到齊連輝一家的線索,自己還能得救。留得青山在,來日百萬雄師過江,親手了結我的性命。”

周克饉定定地望著周琮,看著對方從容的神情,

胸口鬱氣有如實質,沉甸甸地壓迫著心臟,令他怒火中燒,恨海難填,卻也有苦說不出。

燈芯啪啦爆裂,燭火跳動,口鼻湧出鮮紅的血流,周克饉面色蒼白,閉了閉眼。

“要我如何。”

周琮幾句話簡單交代完,輕聲告誡:“未離開華康之前,千萬莫想著耍什麼花招……”

“你有完沒完——”周克饉心思被看破,霎時惱羞成怒打斷他。

周琮這個人太過邪性,自己才剛起了個念頭未及深想,居然就被他察覺到了。

周琮沒有再與他廢話的意思,旋即便要命允察院等人前來正式公審,又聽周克饉開口發問道:“你當真不會卸磨殺驢?當真肯放我一命?”

周琮一默。

他身處牢門後的陰影裡,周克饉瞧不見他任何神態,卻也本能地感知到了其中落寞之意。

直到眾人到齊,也沒得到周琮的回答。

……

子夜裡,阿釐從噩夢中驚坐而起,動靜吵醒了同榻而眠青豆。

伸手輕輕順著她的脊背,青豆立時從睏意裡掙脫:“怎麼了夫人?是不是魘著了?”

阿釐點頭應聲,望著月色投入簾牗的一片皎白,呆呆地相詢:“是什麼時辰了?”

青豆聞言當即趿拉著繡鞋下了床,摸著黑繞到屏風後面,就著外頭簷廊上的燈光,眯眼辨認牆角的銅漏:“丑時……三刻了。”

說完麻利點燃琉璃盞裡的燈燭,摸了摸繡桌上茶水,確認是仍溫著的,便未再喚外頭的竹影去換,自行倒了一杯,端到床榻跟前:“先洇洇喉嚨罷。”

點了燈,才發現阿釐的面色比之睡前還要蒼白,心下急得厲害:“夫人夢見什麼了?嚇成這樣了?夢都是假的沒事啊。”

阿釐吞下一口溫水,心有餘悸地握住了青豆暖烘烘的手,找尋到當下完好無損的指甲,一個個摸過去:“我夢見……周克饉死了。”她的聲線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說完便看向青豆,亟需汲取些力量安定自己胸腔內發慌的鼓震。

夢裡周克饉穿著廢殿裡那身內侍統一的灰袍,鮮血自腦後粘稠地滴答落地,她足似灌鉛,任如何急切,都無法走近,眼睜睜看著他倒在地上,胸前紮了一隻箭羽,無聲地張合嘴唇,然後沒了聲息。

青豆回握住她的手:“夢都是反的,今晚夫人睡著不久,允察院就來人了,將起陽幾人召走了,肯定是郎君正著手去救他了,否則為何這麼晚還勞動他們幾個?”她拿了帕子擦掉阿釐額跡晶瑩的冷汗:“郎君親口答應的事從沒做不到的,夫人安下心來就行了,該操心的是往後跟郎君怎麼和好~”

阿釐被這個理由安撫了下來,注意轉移到了自己跟琮哥的感情上,忽問:“你說允察院來人?”

“對,是允察院的差役。”青豆篤定,來人並非之前遇見的皇城司的。

阿釐雙目微微睜圓,咬唇道:“那晚膳移送給的就是允察院,這回召廣白他們來的人可帶了夫君別的話了?”

青豆這下可是挖了坑給自己填了,為難道:“人家過來是為公事……”

“所以,沒帶旁的話了是不是?”貓眼倏地沒了神采,仍要追問:“你沒問問他們琮哥用膳了嗎?”

青豆趕緊辯解:“問了!可人家只道不清楚,聽阿佑說,幹這些番役的,有一個算一個嘴巴是個頂個地嚴!”

阿釐擁著薄衾,歪著頭緩緩靠在青豆肩膀上:“青豆,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青豆老成地安慰她:“郎中們叮囑過了,這個月份的身孕就是會多思多慮,一會我讓廚房做安神湯端過來!”

阿釐搖頭:“大半夜的,莫再勞動他們。”睏意再次侵襲,重新躺回枕間,青豆爬下床去剪燭,阿釐瞧著帳頂的綿延的瓜瓞並蒂紋,在光線暗下來之後,闔上了眼皮。

但願真如青豆所言罷。

萬祈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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