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根】
阿釐的疑惑並未持續太久, 當日晚上週琮在宮中住下,遣了起陽回來遞信讓她今晚不必等他。
“皇帝……不行了。”起陽告訴她。
阿釐微微睜大了眼眸,雖說驚訝,卻不意外。
凡是有宮中訊息門路的,都清楚成興帝那身子的狀況,自太子薨逝,臥床不起已有兩旬,縱使有方士的金丹抑或是太醫的湯藥,也不能扭轉皇帝江河日下的體況。
“還未聽見喪鐘啊?”阿釐說著,將案頭墨跡暈染的宣紙抽掉,素手撚著的紫檀大漆筆,正是由這陣子閒賦在家的周琮親自動手為她量身定製的。
更為輕巧纖細的紫檀木筆桿上髹以漆汁,筆鋒尖挺,採用的是上好的兔箭毫,用起來十分趁手。
“只等嚥氣了……”起陽如是道。
阿釐心中轉了幾道思緒,垂眸將筆掛於水晶筆架之上,抬眼問道:“夫君可有別的交代?”
起陽如實道:“大人抽調了一千鶴禹衛保衛府中。”
新籌建的鶴禹衛裡乃是邊軍的精銳,名義上歸為京營,實際上已被周琮握在手中。
屬於當時助齊敬君東山再起之事裡頭的一項利益交換。
阿釐舒了口氣,琮哥同她講過朝中局勢,既然已在新帝塵埃落定的攸關之際,必須提防警惕起來。
“這兩日特殊,府中的情況,還要你們兄弟幾人精心。”琮哥既然沒帶他們進宮,自然是為了留下來保護她們母女。
不自覺地撫向鼓凸的小腹,阿釐難免升起幾分緊張。
又見起陽欲言又止,便開口主動詢問:“還有何事?”
“屬下不知該不該說。”
阿釐看著他年輕的面龐,忽然發現自己也漲了幾分看透人心的本事。
“若是與此時情勢無關,便不須同我說。”
女人的聲線圓潤溫和,可吐出字句中的意志,卻堅若磐石。
起陽識趣退了下去。
終於尋到機會相求,夫人顯然不願再摻和跟安昌王有關的事,他還多這個嘴幹嘛。
總之薛展在他們手裡,廣白……應當不會有事的。
府中內庫已齊備藥物,廚房採買足夠五日消耗,阿釐交代青豆將府中的婢使小廝們都嚴加管制起來,不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進出府中,又讓豨兒暫時搬到主院來,好集中起陽他們幾人來保護這一處。
豨兒無知無覺,十分開心這個安排,既可以同孃親親近又能逃避學業。
晚上還要賴在阿釐床上,撒潑打滾不肯到收拾好的廂房裡睡。
豨兒正處在活潑愛動的年紀,阿釐肚子愈大,自然不方便跟她同睡,只好讓人將羅漢榻移到屏風裡頭,在上頭鋪了床,母女兩隻消一抬眼便能看見彼此,均是心滿意足。
“孃親,妹妹什麼時候出來跟我玩呢?”豨兒眨巴著眼睛瞧著母親那快於胸脯齊平的肚子發問。
還未剪燭,阿釐將女兒的小臉看得清清楚楚,那濃黑的眉,飛揚的眼,挺翹的鼻尖,漸漸與一個人影重合起來。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想起來,豨兒是雁怡的女兒,而非自己親生的。
“豨兒想要妹妹嗎?”她側著身子,白膩的肌膚上籠罩著柔和溫暖的燈光。
豨兒立刻點頭,又急忙補充:“阿弟也不錯的!”說著鼓起面頰,直白地嘟囔:“只要孃親不疏遠豨兒就行……”
阿釐聞言立時正色起來,撐肘坐起身,衝著她招手:“來孃親這裡。”
小女娘飛快下榻,趿拉著繡鞋鑽到阿釐手掌底下去。
撫摸著她柔順的長髮,阿釐極為認真地向她保證道:“孃親起誓,豨兒永遠是我最珍愛的孩兒。”捏著她心滿意足笑堆起來的面頰阿釐接著問:“豨兒為何會有這種擔心呢?是孃親待你不夠好嗎?還是有人同你說過什麼呢?”
豨兒看著母親,稚聲稚語,毫無保留地吐露:“是夏奶孃說的,她說讓我提前心裡有個底,若是孃親生了弟弟,就會更偏愛弟弟,不管豨兒了!”
心上怒火中燒,面上卻仍是一派溫柔:“原來是因為這個,豨兒才更喜歡妹妹呀?”
女孩赧然點頭承認,又趕忙表白:“孃親都同我保證了!所以生妹妹弟弟豨兒都開心!”
阿釐親了親她的額頭,耐心將女兒哄睡後,才立時到堂中,命青豆傳喚平日裡照顧女兒的婢使奶孃們。
幾句話審出了確是奶孃夏氏在搬弄是非,將人押過來,話也不問,便是三個板子下去。
燭火幽幽,看著下首疼地顫抖的夏氏,阿釐蜷起指尖,發現自己終於能對這些平日裡在府裡伺候的人硬下心腸了。
三個板子遠不會讓人殘廢,可疼是半點作不了偽的,夏氏嚇得全都招了。
“都是霞嵐……霞嵐素日同奴婢好,她時常唸叨,奴婢心繫小娘子,免不得聽了進去,也這般想了……”
阿釐面色一沉,氣的胸脯起伏。
她沒想到自己彼時的一副好心把霞嵐留在府裡,竟差點讓豨兒同自己有了隔閡!
青豆披著外衣,忙拿了飲子讓她壓壓氣:“那蹄子黑心搬弄是非,怎麼處置都行,千萬別動了胎氣。”
阿釐曉得這個道理,努力平復心緒,命人帶來霞嵐,
見她還梗著脖子不肯認錯,只說是自己私下撩閒罷了,
立時讓人將她拖下去,堵了嘴打了十個板子。
等再拖上堂來時,霞嵐後臀處已有了血跡,終於曉得害怕了,扯下堵嘴布,立刻呻吟著道自己知錯再也不敢了。
阿釐不為所動,命人將她與夏氏一併關起來,等這陣子過去再分別賣了身契和逐出府。
霞嵐怨毒地握緊了拳頭。
蘭氏……當真是偽善至極,她這種死契丫鬟,賣出去會有什麼下場,有了前科人牙子怎麼會再肯將她介紹給大戶人家?
無非是小門小戶中當個妾,又或者哪個光棍懶漢買來當娘子,甚至因著姿色高價轉手給窯子裡,失了良籍!
滿心的絕望化作恨意,
霞嵐真希望周大人能回來瞧瞧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在他不在時,是多麼得狠心!
星子閃爍,夜風呼嘯。
末了阿釐拿重話告誡了餘下在豨兒身邊伺候的人,要她們往後互相檢舉。
這番功夫耗非之後,窗際愈明,
回了寢臥。
瞧著豨兒熟睡的面龐,阿釐思緒漫漫。
若是雁怡,大抵會抽上幾鞭洩憤罷。
然後抱胸笑話她處事綿軟,才會貽害無窮。
思及此處,不禁失笑。
高床軟枕,呼吸清淺,終是無人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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