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二更）】
阿釐晨起洗漱過後，同豨兒一處讀書。
等到隅中，仍是遲遲未聽見喪鐘響起。
琮哥也沒再給她遞來訊息。
澄澈無雲的高天下，風靜浪平。
心下的焦灼幾欲化作實質，阿釐給青豆施了個眼色，一齊到後庭裡。
後廈廡廊下探入的樹枝依舊蒼翠，山石相傍的池水倒映著樹影交錯，墳塋旁有株木芙蓉，搖曳著赬色花瓣。
主僕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直走到假山深處，青豆推開一處機關，再一伸手，原本紋絲不動的交疊石塊，移出容一人通行的窄口來。
阿釐往裡頭撥弄了一下巖角，便有顆顆夜明珠順著密道石壁的滑軌連串往下，映亮整條直通地下的隧道。
青豆見她在洞口猶疑，試探地詢問：“我下去悄悄？”
阿釐搖頭：“裡頭交錯縱橫，你不曉得怎麼走，定會迷失的。”
此處的密道乃是修建宅子前，周琮主管的工部秘密開鑿的。
當時的工匠、主事，皆已遠走。
為防萬一追兵發現，裡頭不僅巧設機關，還是個龐大的迷宮，如若未記輿圖，探個三天三夜也出不去。
密道的盡頭遠在華康城西普善寺腳下的一處尋常民宅中。
宅中不僅有收拾好的行囊乾糧，還藏有駿馬車架。
這密道乃是周琮決定將阿釐接到身邊，昭示她的地位之前，未雨綢繆的安排中的一項。
阿釐不確定這回是否會派上用場，可她現在懷有身孕，無法再像以前那般被抓起來還能受得住。
更莫說還有豨兒……
為了一切的安好、未免掣肘琮哥，一切都要萬無一失。
“無礙，前幾日夫君帶我走過一回，咱們只要確認這石門能開啟便可。”阿釐讓青豆重新關上石門，然後一齊從假山裡退了出去。
一千鶴禹衛，說起來像是銅牆鐵壁一般。
可放在一個王朝的皇權爭奪的漩渦裡，便如漚浮泡影，一觸即潰。
自己獨挑大樑，阿釐總會惴惴忐忑，
追究其原因，蓋緣經年之前那次自作主張回嶺南報信所致的惡果罷了，
西南密林中，周琮奄奄一息的景象仿若昨日，
阿釐絕不會允許自己再落到別人手中，成為威逼拿捏他的把柄！
午飯阿釐讓起陽等人一同落座桌前，幾人都有幾分受寵若驚，道是不合規矩。
女主人身著堇色錦衣，烏黑的百合髻上只繫了一條藕荷色的墜璆琳寶石髮帶，眉眼清麗，紅唇豐潤，端坐於桌前，面上帶著淺笑，漾出親和的梨渦。
“眼下非常時期，府內食材不多，我同豨兒兩人也是用不了這麼多，當下大家辛苦，無需客氣，以往夫君在場，大家在一起放鬆不得，眼下正是機會，咱們也親近親近。”
流雲原本束手束腳地垂眸靜坐，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對位的起陽，兩人視線稍接便立即錯開，婢使白皙的面頰瞬間紅了個透。
阿釐將他們的眉眼官司看在眼裡，卻不戳破。
忽有一種穿越時光之感，回首自己的年少慕艾，
先是忍不住聽其他丫鬟討論二公子，每每方升起少女綺思，便被周克饉的壞脾氣和惡聲惡氣打散。
後面在秀山與琮哥重逢，腦海裡的遙遠的冷淡小郎君忽然變了副模樣，簡直是神光天降，謫仙在世。
以往他對母親，對自己好意盡數回憶了起來。
如玉郎君，一顰一笑，牽動春心，那時便無可救藥地將心思放在了琮哥身上。
彼時自己也覺得是痴心妄想，不料如今得償所願，腹中還有了他的骨肉。
思及此處，面上的神色愈加柔軟。
笑眼彎彎，流雲以為是在揶揄自己，再也受不住，囁嚅了句：“還有事忘了做。”便忽地站起身，跺了跺腳一溜煙碎步小跑了出去。
餘下的魏津、金炆、廖毅、胡云傑皆睨著起陽心照不宣地壞笑。
起陽臊了個大紅臉，卻比流雲多了幾分定力，面色嚴肅地坐在桌前，彷彿眼前的飯食是最要緊的正事。
“這蹄子！”青豆撲哧一笑。
阿釐眼瞧著起陽在她明目張膽的笑聲裡愈發坐立不安，趕忙勾了勾她手指。
青豆的笑聲戛然而止，見旁人看過來，端出大丫鬟的架子，正色道：“用膳罷，莫信夫人的說辭，哪裡是吃不完，分明是她特意吩咐廚房做這一頓，犒勞犒勞大夥兒。”
“你再這麼說下去，他們淨道謝了，哪還吃得香！”阿釐笑罵道，不許別人再說這客氣話，張羅大家嚐嚐人參乳鴿湯。
一眾熱火朝天地用起了膳，那廂流雲躲了出來，一時也無處可去。
漫無目的地順著廡廊溜達，那把手的衛兵見她是夫人身邊伺候的貼身丫鬟，都不曾阻攔，
就這般不知怎麼地溜達到了下人聚居的雜房這邊來。
眼前一暗，
回過神來張眼一瞧，原是頂頭上飄來了烏雲，將當空的日頭遮了個泰半，正要醞釀一場冷雨。
想著主院寢臥的窗牗未放，當下平復好了心緒，便要轉身返回。
卻冷不丁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
流雲唬了一跳，
連忙循聲環顧四周，那嘶啞的聲線又重複叫了幾遍。
叫她終於發現了喚她姓名的源頭。
那是西牆下的一處柴房。
流雲見四下無人，便猶疑著走近：“……霞嵐？”
裡頭蓬頭垢面的女子扒著門縫，充滿希冀：“是我，流雲……你是來看我的嗎？”
當時她們四個，她同煙橋最好，但是跟流雲的關係也不差。
因為流雲心悅起陽，竹影心思不在情愛之上，煙橋大嘴巴，只有她有情愛經歷，兩人自然能說到一塊兒。
沒想到記掛她的不是關係最好的煙橋，而是流雲！
流雲聽她可憐的語氣，猶豫了一下終是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她們給你吃喝了嗎？”
霞嵐登時哀哀抽泣起來：“每日一餐……給我的都是藜飯和菜湯，以前在人牙子那裡，我也沒受過這樣的罪啊。”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使勁套近乎：
“好流雲，你最有良心嗎，你最好心，原以為姐妹們都想不起我了……你能來瞧我，我是死也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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