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赴（二更）】
阿釐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或許有一個時辰，或許只有半刻鐘。
汗水浸透了衣衫，貼在脊背之上。
她託著肚子，眼睫上的汗珠模糊了視野。
後頭忽有隱隱的拼殺之聲傳來，都曉得這昭示著什麼。
最末端的流雲立時發出一聲泣音。
阿釐腳步頓了頓，逼自己硬下心腸。
只有豨兒童聲稚語問這個熟悉婢使：“……怎麼啦？”
青豆把小娘子交給竹影，自己上前，扶著阿釐：“您的身子挺得住嗎？”
阿釐無聲點點頭，拼盡全力往前跨步鑽著。
她有過設想，利用密道里的機關，故意將腳印沾在陷阱磚上引他們自尋死路，可實際上，這一切根本來不及！
她只有不停歇地往前，後頭的聲響更小些，祈禱快些出去。
耳邊豨兒哄流雲的聲音化作遙遠的嗡嗡聲，眼中只有明珠映亮的前方，終於，視野裡出現了代表著臨近終點的最後一個岔道。
幾乎要喜極而泣，阿釐這才再次出聲：“快到了！”
顫抖虛弱的聲線嚇到了身側的青豆，已嫁做人婦的婢使緊緊隨著她的步伐，為她撥開黏在額角的汗溼的碎髮：“好好……我們馬上就安全了！”
阿釐含淚點頭，如若魏津順利告知琮哥，他一定會安排人手，趕往那宅子中接應！
只是不知道她們走了多久，當下幾時了。
迫不及待地跑到密道的石門前，開啟機關。
霎時刺眼的光線自門口湧入密道。
幾人皆是眯著眸子，好一會才適應了外頭的明亮。
青豆擋在阿釐身前，確定外頭空無一人，才率先踩著石階，在上面伸手拉著阿釐出來。
民宅裡常備的馬伕聽見動靜持刀來瞧，發現是府中的大丫鬟青豆，立時明白不對，趕忙去馬廄裡趕來車架。
待駟架馬車停下，所有人皆已出來，
外頭正是雨停。
阿釐渾身虛脫，正被青豆半抱在懷中。
一眾胡亂鑽進車廂裡頭，阿釐癱臥在裡頭有著絲絲潮意的軟枕上，竹影和煙橋手忙腳亂翻出來安胎藥丸，伺候阿釐就著水囊中的溫水服下。
青豆為阿釐除去潮溼的鞋襪，在等著流雲用火石點著手爐時直接把她兩隻冰涼的腳丫放進懷中捂著。
口中還想著問車伕：“當下什麼時辰！?”
車伕坐在車轅上，將馬兒趕得飛快：“申時末了，姐姐咱們是往哪個方向去？”
當時佈置時交代他的是，若有突發情況，動用這個防備之法，未有明確命令時，他要往江南道的方向趕車。
周琮當年遠赴江南道除了賑災，還留下了許多親信故舊。
動用密道，必是華康局面難控，遭逢鉅變，是以要往江南道求生。
青豆看向緩過來幾許的阿釐，只見她緩慢地轉動眸子，不確定地啞聲開口：“我們是不是等等夫君……？”
青豆這些年涉及幫阿釐管鋪子田莊，又聽阿佑講外事，也是長進不少，見她狀態不對，便果斷自己拿了主意：“夫人，我看等不了，這才大半個時辰，縱使魏津腳程快，郎君用兵再神速，到這普善寺也得一個多時辰啊！”
阿釐的手被擔憂的女兒捧在小小掌心中，疲倦的感覺如潮水湧來：“便依計行事罷……”
特製的駟架馬車用的是戰車的框架，上頭六個輪轂極為篤實牢靠，縱使車架得飛快，也較平常車馬穩當不少。
意識混沌間，熱烘烘的銅爐分別被塞入她的懷中、腰側、腿彎。
秋雨的涼意被溫暖的熱度取代，累的幾乎要抽筋的四肢貼著柔軟的墊子。
很快，阿釐便由著安神安胎的藥起效，陷入沉沉昏睡中去。
一番兵荒馬亂過後，青豆終於得了功夫歇下來，便見流雲扒著視窗往後瞧。
心知這女子是掛心意中人，便也沒再像之前逃亡期間那般冷厲，把豨兒交給竹影哄著，自己挪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流雲隨之轉過頭來，露出滿臉淚痕。
“青豆姐……他……他還能活嗎？”
車內的三女聞此言，皆是心中一酸。
青豆嘆了口氣：“他們幾個，乃是郎君打綠林裡僱來的的絕頂高手，地道狹窄，對方便是人多，也難發揮，只要不是一擁而上，起陽大抵是撐得住的。”
聽她有理有據的安慰，流雲眼中這才有了幾許光彩。
她吐出一口氣，縮著身子轉身繼續扒著視窗往後頭看，
彷彿那個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會追上來一樣。
豨兒並非愚笨的孩童，見此情此景已經感覺到了不正常，啜泣著要爹爹。
竹影和青豆小聲哄著，尤怕她吵醒方睡熟的阿釐。
“還好這身子滿了四個多月……”竹影想起地道里的狂奔就不禁後怕。
青豆也是心有餘悸，方才她特意查看了阿釐的腿間，未見血色，更是無比慶幸神佛庇佑，沒有大礙。煙橋守著阿釐，竹影和青豆哄著豨兒喁喁私語。
馬車賓士，正是幾人心神微微鬆懈之際，卻聽在視窗痴望的流雲，乍然驚叫著往回跌坐倒地。
同一時間，一道清晰的撞擊聲在車廂裡迴盪起來。
“發生了何事？”阿釐猝然驚醒。
青豆看向顯然知情卻渾身哆嗦不中用的流雲，立時大聲問外頭的車伕。
“有追兵引弓射箭！！”
方才的聲響就是箭矢射中馬車的動靜！
“天老爺……”煙橋剎時軟了腿。
未等眾人接受這個噩耗，便聽車伕焦急大喊：“不行！這邊有哨所駐軍，養的都是戰馬，追兵用不了多久就會趕上來！”
阿釐強撐著神志，腦海中飛速思索著。
讓青豆傳話：“當下是什麼方位？”
“華康東北！”
“是不是走不了官道？”
“會被截，即便不敢為難大人的車馬，卻也是耽擱時間，而且官道關頭的守兵在後頭追兵面前更是一觸即潰！”
阿釐明白不能寄希望於周琮派人接應，因為追兵敢於圍攻相府，便已是說明宮裡的情勢對他不夠樂觀，所以魏津前去報信，他能否及時調兵遣將相救，也是未可知。
放棄了讓車伕繞著華康城跑一圈回去等周琮派兵接應的想法，阿釐讓他往渡口去。
“夫人！玄烈軍早在昨天就壓入古北道的邠州了，咱們去渡口，萬一對上南下的晉軍就糟了！”
青豆聞言，雙眸一亮，唯恐阿釐因著對同那廝的糾纏心存芥蒂選擇避而遠之，方欲開口相勸，便聽自家夫人當機立斷下令，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往渡口去。
又一枚箭矢插入頂篷，青豆本能地將阿釐和豨兒護在身下。
阿釐嚇的面色蒼白，握緊了肚皮上的衣料，此時此刻，無比期盼能遇見南下的玄烈軍。
承國的各處兵馬不可信，連琮哥自齊敬君手裡奪食的華康戍衛都有大小派系，皇位交接的敏感之際，自己作為琮哥明晃晃的軟肋，到底是無法安心託付於局中之人。
但玄烈軍可信。
周克饉，不會傷害她和她的孩兒。
阿釐如是篤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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