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驚夢】
周克饉還有許多緊要公務，全堆在阿釐和豨兒入睡的後半夜裡。
劍北關位於劍南道最北端，秋深之際，卻依舊綠樹蔥蘢，遠非北地那般凋敝之景。
習慣了蕭瑟北風，來到中南腹地，只覺山風涼爽輕快，只著一件單衣，坐在案前聽各位將軍彙報最新的三路軍情。
這群人方散去，周克饉方命王福海口述筆錄送入平京的密令，便有小兵來報，有不速之客，深夜造訪。
王福海立時叱罵：“誰讓你進來打攪的！？不分時候的蠢物！”
小兵戰戰兢兢，覦著安昌王的面色連忙為自己辯解：“將軍教訓的是，可那人自稱……周琮。”
王福海驚異睜大了眼，回首看向周克饉。
周克饉面沉如水，揮揮手讓衛兵把人帶進來。
“王上……”王福海想說安昌王這便宜大哥是不是來講和投靠的，便見他鳳眼陰鷙地盯著自己，立時心中一涼，才想起來蘭夫人的事，嚥下口中的猜測，話鋒一轉道：“其人陰險狡詐，王上應對，小心為上。”
周克饉唇角似笑非笑，語氣卻是凜若秋霜：“密令的事明日再說，你先下去罷。”
王福海心中舒了口氣，帶著無限的猜測退到門外，
正好在院中迎面撞見了那位三變其節卻不妨其名動天下的顯赫卿相。
是夜，月色涼薄，星子黯淡。
院中樹木稀疏，燈火明明滅滅。
遠遠邊望見來人身形頎長，麻衣縞素加身，風塵僕僕，卻有一番落拓風流。
衛兵在前打著燈籠領路，映亮瞭如玉天顏，趁著漆黑的夜色，顯出蒼白的質感，平添幾分森冷之意。
周琮大步流星，王福海與他擦肩而過。
那夜風拂動碎髮下的冶豔的五官閃過的一瞬，便在他眼前反覆顯現。
在原地杵了半晌，王福海才神思不屬地繼續往外。
天老爺，怎麼會有男人比女人還要好看！？
論他平生所見，若說俊美威儀，無出安昌王其右。
可週琮的相貌，同安昌王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華色含光，馳魂宕魄。
王福海不禁想起來圍繞著周琮這等傳奇人物的一則傳言。
相傳他被李裕棄用下放嶺南銀礦，途徑鰲山縣時，曾與時為匪首的岑仲達行斷袖餘桃之事，強留好幾日才離開鰲山，是以才能解釋後面為何叛歸岑仲達，還深受信重。
以往他都覺得純屬無稽之談，當下卻覺得，如斯風姿，那岑仲達是否真的動念過，也未可知。
*
周琮甫邁入室內，身後房門便被衛兵從外面閉合。
裡頭佈置簡單，黃銅樹形燭臺煌煌照耀，將他們一坐一立，遙遙相望的影子映在窗紗上。
周克饉大馬金刀地屈腿靠在矮案前，鳳眼裡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醞釀著狂亂的風暴，仿若被理智扼住的洪流，叫囂著衝出去料理這個早該被誅滅的夙敵。
“怎麼來我這給你那皇帝奔喪？”周克饉上下掃視他那一身孝服，挑眉挑釁：“急於殉葬？”
周琮神色如常，只關心自己在乎的：“阿釐可安好？”
一隻匕首閃爍著凜鐵微光猝然間迎面而來，周琮稍作偏頭，隨著一聲悶響，匕首便深深插進了身後的櫳扆裡去。
“上次你放了我，這次我便也留你一命，滾回你的華康去——”周克饉沉沉開口，指尖微顫，直至當下，瞄準對方喉頭的衝動還籠罩著他。
周琮眉頭微蹙，顯出不同尋常的焦躁來：“阿釐身子如何，你俱可安心，我此番前來並非是為了帶她走。”
周克饉聞聲起身帶翻了矮案，動遺殘影，幾息之內來到周琮身前，像是在允察院內地牢時一樣，一手鉗住了他的脖頸，掐著人將其懟至窗牗之上。
周琮只來得及抬臂稍擋，連日未眠疲乏至極的身子沒多少力氣，任由脊背撞得劇痛，呼吸隨著脖子上的桎梏收緊而漸短漸斷，臉側離那深深紮在木頭裡的匕首不到半寸。
“哈？你憑什麼有自信能帶她走？本王需要你這廢物令自己安心！？”
周克饉胸中怒火高漲，幾乎是咬牙切齒了：“昨晚阿釐命懸一線的時候你在哪？！枉你擅權專用，卻幾次三番任她置於險境！”
周克饉想起青豆所言的情形，心中後怕胸中發緊，愈發恨毒了他，身隨意動，抽手便往他門面上招呼一拳：“她還懷有身孕——”
周琮仿若斷線風箏般被他擊歪了身子，腳步踉蹌著撞倒桌椅，撐肘在地堪堪穩住了身形。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溫熱的血液自痛脹的鼻腔湧了下來。
周琮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憤怒的影子，抬袖拭去流入唇縫的鮮血：“是我護佑不周，她當下在哪，我要去見她。”
打著晃撐手起身，周琮素白的麻袍上已染上了點點血跡，十分刺目。
不等周克饉再次暴起傷人，周琮嘶啞開口：“她的脈案、慣用的大夫、行李衣物明日便可送至這裡，還有你的副將，薛展。”
葳蕤燭光下，周琮面色蒼白，唇色鮮紅：“請你容情，讓我見她一面。”
二十幾年來，
高高在上的兄長，
第一次在他面前低下頭顱。
周克饉佇立在原地，一時五味雜陳。
品鑑他狼狽的模樣，鼓脹的怒火一一洩去，
倏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罷了，見見也好，省得你總以為她肯舍了我。”
成竹在胸地施捨道。
*
阿釐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溫熱的，修長的。
她慣於被這手握著，睡夢中自然而然便同其十指相扣。
原本的模糊的夢境愈發遠去，指尖的觸感慢慢真切起來。
阿釐漸漸反應過來，自己是真的被人握著。
迷濛著掀開眼簾，一時忘了當下身處何地，是什麼時候。
她的雙眸微亮，好像一對黑夜中的明珠，瑩瑩潤潤。
交握的手緊了緊，阿釐發出一記詢問的輕哼。
“……釐兒。”影子低聲喚她，蹇澀微顫。
阿釐倒吸了一口氣，大著肚子難以起身，只好手忙腳亂地去摸對方的身形：“琮……琮哥？！是你嗎？”
指尖不意觸碰到溫熱的溼意，綿亙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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