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輕孰重】
半開的門扉沁入夜風凜涼,晚燭搖曳,他額前凌亂碎髮絲絲分明,素來桀驁的眉眼中暈開一層濃稠的霧氣。
斯室進深不過兩丈,夜風吹不及裡頭依偎的二人,卻獨獨令他遍體生涼。
周克饉怒極反笑:“蘭釐。”
他調轉足尖,行至燭臺傍旁的交椅前,施施然落座,鳳目裡俱是譏誚之意,蠟炬熛炙,光輝熠映,傷情黯藏,不許對方瞧出半分脆弱。
“兩國交戰,玄烈軍壓陣,他哪來的膽氣,單槍匹馬前來見你?”不等她開口,便挑眉堵住她的後話:“莫說為了你捨生忘死,可我瞧著,周相還謀劃著料理好華康都城的事務,再來與你赴會,分明是料定了自個兒能囫圇個兒回去……”柔情萬千的那個人似乎全然消失了,他靠在椅子裡,大腿延伸出來修長的一截,錦袍下襬分衩於膝頭垂落,露出褚色的綢褲和腳下的烏皮靴,唇角抻平,眸光流眄,驕矜凌人,威風赫奕,不同於以往在她面前的任何模樣,其間天差地別近乎陌生。
“左不過是瞭解我對你的情意,有恃無恐罷了。” 靡麗的雙唇輕啟,落下結論。
“你如是,他亦如此。”
瞧著阿釐驟然蒼白的面色,心頭當真生出了幾分快意。
至此為止,周克饉才意識到,自己對蘭釐,並非是沒有怨的。
只是自來兩情岌岌,情不可恣,怨冗難出口罷了。
周琮攬著阿釐,被枕著胸膛,能清晰感知到懷中人的氣息因著周克饉之言而猝然失衡。
她在乎他,
毫無疑問。
即便同自己結為夫妻,即便十九喪命於這人之手,
她對他恨無數,情卻也難絕。
周琮自幼辨秋毫以察微,當下親眼目睹二者共處的場面,自是洞若觀火。
縱使爭持正是因自己而起,縱使阿釐正是維護自己而責怪他,
其彼此之間,愛恨流淌,萬千交織,團成自締死結,不知何從分解。
以往聽她親口立下諾言,還能勉強自欺欺人一二。
時至今日,此景此景,
她語焉不詳、秘而不宣的心意,已豁然自現。
思緒對半撕扯,理智告訴他時局如是,即便清楚妻子貳心,目前也無權宜之策解決,只有擱置。他既已做了選擇,便要按照軌道,將她留在這,身子康健為要。自己返回一一處理好所有事務,清除所有妨礙,接回她之後,再從長計議。
然酸心如許,人何以堪,
為何不能若胡明那般遠去海外,憑何非要在這混亂世間掙扎以求一隅平靜,憑何非要跟著人牽扯?
殺心疊起,俯仰怫積,惡念萬端,心旌低迴……
終究,難擯溫良。
摩挲著妻子纖細的脊背,轉念之後,周琮抬眸,
看向對面已然孤傲戒備起來的青年:
“的確如此。”
周琮聲如金聲玉振,何曾這般艱澀嘶啞。
阿釐甫一聞聲,便立時抬首,正仰見那昳麗雙眼,外頭堆著青紫淤痕,裡頭盤虯暗紅血絲,蒙著烏雲靉靆。
“琮……”不禁開口,方喚了一字,便被他緊了緊手,由是吞下了所有未盡之言。
迎上週克饉投過來的倏然銳利的目光,周琮平淡道:“你提及此事,無非不忿於她維護於我,尤其是當下,得你庇護之際。”不等他應答,周琮眸色一凜:“你又何曾想過,自己恣意任性闖入宮禁,她是如何豁得出去為你遮掩助你逃亡的?或是更早些,她自己命途飄搖,仍要求我尋你屍首,類其種種頗多,無需一一列舉,我便問你,她何曾對你施恩望報?”
阿釐隨之無聲抽泣,周琮嘆息著鬆開環抱她的手臂,起身行至周克饉身前。
形容狼狽又如何,玉骨冰姿,不減風流。
周克饉雙拳緊握,定定瞧著他走近,幾近咬牙切齒:“不肖你來說。”
“我本不必說。”周琮長睫自眼尾垂下,掩住眸中幽暗:“喜則傷心而氣散,怒則傷肝而氣上,思則傷脾而生鬱,憂則傷肺而氣結,恐則傷腎而氣下。阿釐心緒敏感,難以自持,你若不肯相讓,處處與她爭鋒,不若由我帶她回去。”
聞此言,周克饉霍然起身:“你?就憑你!?”眼中陰鷙繚繞,一字一頓:“當真大言不慚,你自身都難保,還帶她走?哈哈哈哈哈!鼎鼎大名的周相,民間口口稱頌的周相,落入玄烈軍手裡的訊息甫一傳開,本王的南征,恐怕要順遂得多。”
周克饉宛若鬥雞以勢壓人之際,阿釐已扶著床榻起身,艱難地提上繡鞋,漣漣水眸通紅倔強地不肯讓淚滴掉下來:“若非我選擇前來投奔於你,即便我落入旁人手中,琮哥用智鋪謀,何嘗沒有轉圜之機,可因我一念之差,賴我對你信重,讓他隻身赴此,受你折辱……”說到此處,她實在控制不住喉頭哽咽,強忍著繼續:“所以,你若執意如此,蓋因我而起,我便與琮哥在一處,豁出性命也無妨!”
“蘭釐——”
周克饉已然氣得七竅生煙:“你威脅我!”
周琮轉身牽過阿釐的手,冷眼看向他:“安昌王莫大本事,幾句話的功夫,便逼她以性命相挾。不說我獨自離開,只留她在此些許時日;便是我此身早亡,你行事如斯,縱日月恆長,大抵也無法令人傾意,實難叫人偏袒。”
阿釐急急握著周琮的手,她已曉得他口中所言,分明是激將之法。
“我要同你回去……”她惶然牽緊他:“勞什子危險便危險,我只想同你在一處,琮哥……”
周克饉未解周琮其意,將阿釐此話聽在耳裡,正像是佐證一般,好似即使自己耿耿於懷的相隔歲月不復存在,她也依舊會偏袒維護周琮,他在她心裡也越不過這人似的!
況且他當然不會讓她離開!
蘭釐向來是打定了主意便不肯改變,她當真以死相逼,自己還真能像在觀江樓裡囚著她那般?
經歷過日前兩情相好幸喜萬分的時刻,周克饉再也不想回到以前了。
周琮前來種種,皆是激他失態,以彰己身風度,自己太在意阿釐,才會這般輕易地上了當,才在這吃力不討好地扮演神仙覺眷侶的死對頭……
周克饉收拾好心緒,冷眼相向:“看在她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視線略一打他們交握的雙手上滑過,眼睫微顫:“之前你放我一馬,今日我放你一馬,兩清之後,各憑本事。”
周琮看向身側焦惶不已拉著他不放,哭著要他帶自己走的妻子,萬般憐愛。
“我只給他這一回機會。”
閉眼貼近她的發頂,他低低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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