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更新】
此間書房不同於尋常設定。
陳設擺件無一不精美，良弓、寶劍於漆木鎏金架上華光暗湧，又有博古架上胡人辮髮所繫的狐貍尾等各色經繳獲的寶物。
早有小廝長燃燈燭，周克饉大步邁進，落座於上首的寬敞烏木沉香交椅之上。
椅面鋪著整張黑熊皮，油光鋥亮。
他大馬金刀地坐著，未見有絲毫“待客之道”。
周琮不以為意，立在堂中，環顧此間書架上各色兵書，視線於傍旁一角集滿的話本子上頓了一頓。
當週克饉漸漸不耐之際，才淡淡瞧過來，與他四目相對。
一坐一立，相看兩生厭。
“議和？”周克饉搭肘於扶手之上，虎口撐著瘦削的下巴，一雙鳳眼自低處抬起，晦暗幽深，仿若荒原上蓄勢待發的頭狼。
周琮淡然頷首：“新安道、古北道，你已盡收囊中，昌州自四明山為界，運河上游由你把持，時至今日，兵戈擾攘，紛爭傷民，偃兵息甲乃理所必然。”
周克饉挑眉：“求和，可以，你永遠不再出現在阿釐面前，本王便放過你們。”
周琮美目一瞥，凜然冷漠：“放過我們？安昌王自己主政，難道不清楚北朝財庫枯竭、圖蘭聳昆信使往還，交結在即。”
周克饉坐直身子，撂眉打量著堂中的異母兄長。
時下天光漸亮自窗欞裡映入書房內。
周琮揹著光，瞧不清面容，他頎臨玉立，身子邊際模糊在光暈裡。
周克饉這麼瞧著，只覺好似自己童年記憶中的韶華正好的父親。
周瑾安生於簪纓世族，自來風度翩翩，在他們兄弟二人未長成時，便是雅譽平京的美郎君。
他性子隨了母族，也曾羨慕過父親的舉止儒雅，可天性於此天差地別，未曾習得一二。
周克饉想到父親之死，心中更痛，目光發沉，凝睇著靜待他回答的堂中人。
“本王待生民尚存憐憫之心，故而未行以戰養戰之策，若有必要，亦無需顧及其他。”他聲音沉緩，不見半分急躁，慢條斯理，乃是主政一方的梟雄氣度。
“況且……”他接著笑道：“玄烈軍士氣正盛，一統天下，軍心所向。而承國，內憂外患，嶺南南廷雖死猶韁，東南道海寇頻頻滋擾，西北軍擁戴舊都夏城……橫看豎看怎麼看，緊要求和的，都應當是周相才對。”
他所說乃是實情，周琮神色微動，卻道：“即便如此，安昌王南下，非南民所願，若是大承放權於民間，安昌王實現願景，亦要傷筋動骨，積屍成步，蹉跎十幾載。時下戰果，實為最小代價，最大收益。”
“你說的不錯！”周克饉撐椅站起身來，發於內心地贊同對方所言，雙手環胸，他咧嘴一笑：“所以周相只消答應本王的要求，本王自然也樂意就此收手，還百姓個安居樂業。”
周琮像是早就料到他是何等狂悖之徒，神色不變：“絕無此種可能，你應當瞭解她。”
兄弟二人，面面相覷，虎視眈眈，心照不宣進入今日真正的議題。
周克饉尚能任阿釐心中對他們二者尚有輕重之分，卻不甘容忍周琮得意賣乖。
不怒反笑：“我們日日相擁而眠，我的確瞭解。”
至此，二者盡然扔了所謂的敬語尊稱，赤裸露出最原始的本我。
周琮又怎會不知他乃是故意激怒自己，然而，先前阿釐肌膚上片片紅痕，好似一塊塊烙鐵的焦印嵌在腦海中，復現於眼前，心緒深藏如他，卻也不能自若處之，時下下頜繃緊，指骨發白，無需多仔細，便能瞧得出來已是動性。
有蘭釐夾在當中，任誰也明白，若有一方動真格的傷及到另一方，她的心便永遠地偏向受難者，這是阿釐性格中，難以更改的恆定的真理。
是以，周琮隻身前來，周克饉也不能抓了他當成一統天下的籌碼；
周克饉悍然出兵，周琮也不會接受圖蘭、聳昆的結盟共抗北晉之意。
微妙的平衡相持著，叫人只能在言辭上分個勝負。
周克饉放肆出手，周琮卻要剋制隱忍下來。
擎因言語爭鋒，綿綿不絕，純屬洩憤，於事無益。
沉默蔓延，
周琮垂眸：“承你關照，將她身子養的很好。”
劍拔弩張的氣勢就此消散，
周克饉抿唇：“你有各色大事勞力費心，但在我這兒，只有關係她的，才能叫我上心。”
周琮長睫微顫：“時局如是，當竭盡全力，以期還四海昇平，她們母子，安生於休明盛世。”
周克饉乍然睜大鳳眼，見他不似誑語，心口霎時漫上一股子無奈之感。
合著比起來，他對阿釐那點子上心的好，倒成了單薄小氣；
他周琮的，才是深明大義，高屋建瓴。
煩，
心煩至極。
周克饉覺得自己同他是天生不對付。
著實相看兩生厭。
此間敘話關鍵之處暫有結果，兩者皆無受虐的意向，自然沒有多餘的心思同情敵再提情事，
公事公辦三言兩語商量了個大概的議和方向，便起身離開，去尋補覺的女人。
人聲熱鬧之處，
阿釐披著厚實的裘衣，舉著火鐮荷包遞給他們二人。
勻淨的臉蛋上帶著真切的笑意，指著不遠處興致勃勃的豨兒，在新年伊始的清晨中，哈出些許白霧，衝他們道：“正月初一！該去放開門鞭啦！為我們祈福！”
周克饉本就心情低沉，見她笑的明麗，也不由自主地隨之舒了眉頭。
而周琮接過她手中的火鐮荷包，率先轉身，大步往前，
自來信奉人事為本，天道為末之人，正真心實意地希望這個往年未曾參與過的小小習俗，能夠帶給自己妻兒福氣安康。
周克饉見狀，也拿過自己的那份，抬臂用指骨點了點阿釐的額頭：“你啊你，這般冷還到外頭來！”
說罷也帶起一陣風，領著豨兒到門前，看著擺放好的三掛鞭炮，怔怔出神。
兩個身量相仿、氣質不一的青年，左右並立，
又一前一後地撩袍單膝蹲下，就著手中的火鐮銼擊，點燃鞭炮的棉線。
爆竹噼裡啪啦，紅皮碎屑炸著焰光舞動。
雪色純淨，臘梅盛放。
正月朔旦，永珍更新。
水火不容的雙方，也因祈願所為的同一個人，悄然轉變。
水變得溫吞，火變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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