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道是晴空霹靂也不為過了,阿釐怔怔地望著他。
雨墜廊簷悶譁,水汽濛濛洇潤,兩人隔著雲竹,相對而立,
靜頓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發生了,什麼?”
“秦升行刺長公主殿下未果,陛下震怒,凡涉及此事之人,忠武伯府、安昌侯府以及秦升一眾舊部……牽連甚廣,皆無生路。”十九抿唇,目睹她惶然攥緊雙手,已然預知她下面要說什麼了。
“那……那二公子怎麼辦?他征戰未歸,他……”
十九重生以來,說過許多回違信謊言,多少都有些慚怍,只有眼下這次,毫無負疚。
“密報有言,他家裡已託了人,令他假死脫身,逃往別國。”
“可他若是在這回立了功呢?不能功過相抵嗎?”阿釐不解,卻也由衷地鬆了口氣。
侯府其他人如何,她無力關切,對她來說,天威之下,他能活著,已是幸事了,只是不知道要受多少苦,經歷這般浩劫,那樣的驕傲性子……能否承受得住這慘痛。
十九平淡道:“安昌侯夫婦可是車裂之刑,無論是不是為了斬草除根,殿下能容下那廝?沒門兒的事。”他不忘安慰她:“你自侯府論罪之前已是失蹤之人,況且這幾日新的身份籍貫已辦地差不多了,不會波及到你的。”
方才久旱逢甘霖的喜悅蕩然無存,皆被焦憂替代。
愁緒攀上眉間,阿釐只覺雨水帶來的涼意愈發明晰了,陰冷之感在貼著潮溼衣料的脊背上蔓延開來,令人遍體生寒。
心緒暫時難以平復,阿釐看向衣裳溼了大片的少年,由衷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十九。”
對方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嗯。”
阿釐垂眸,攥著裙襬蹲下身子,視線落在雲竹身上:“她……我能將她留在府中嗎?”
十九卻斷然拒絕:“我今日所為,皆是瞞著主子行事,她不能留在府中,周克饉的下落,你也不可向主子透露分毫,權作不知才行。”本來將人帶到府中來,就是迫不及待想表現與她看,而非真的要這丫鬟在府中。
與她視線相接,繼續道:“況且,你的下落,也不能讓她知悉。否則不說你我,連主子也會受累於此。”
幽暗的廂房內,他沒像她似的蹲下來,隻立在那兒,垂眸看著她,額顳兩側的碎髮被打溼,髮梢仍滴著水。
窗下一灘積雨映亮他的眉骨,仿若一抹凜冽的刀光,可他望下來的眼中,又盡然蘊藏著無盡柔意。
像是株頂天立地的白楊,在她面前佇立,永遠可以安心依靠。
阿釐點頭:“我都記住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隱瞞世子,對十九來說意味著什麼,無需再有任何估量,最是瞭然於心。
百感交集,思緒翻騰不息,阿釐不知所措地咬緊下唇,恍惚怔忡,一時之間忘了要問接下來如何安置雲竹。
伴隨著一聲輕雷,醞釀了半載的雨,愈加滂沱。
茫無端緒中,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
阿釐顫抖著抬起眼睫,十九在她身側屈膝蹲下身來,年輕的面龐帶著是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
他拍了拍她,勉慰道:“你放心,我十九既行事在前,知會你在後,必是心有成算,不礙事的。至於她,我可以將她藏在旁處,待風頭過去了就將她送到南方去。”
少年人的聲線尚不低沉,敲冰戛玉似的叩震著耳膜。
心亦如擂鼓,阿釐無暇多思,抬手握住了他的袖口,衣料溼涼,卻熨帖掌心。
她終於安下心來。
“好,我都聽你的。”
十九愣了一下,直接麻了半邊手臂。
他移開視線,不敢直視她認真的雙眸:“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快去上值罷,我把她帶出去。”
阿釐依言鬆了手,後知後覺地想到方才動作有所不妥,一時半刻訥於言,安靜地起身,默默與扛起雲竹的十九作別。
恍然間,一閃念劃過腦海,阿釐急急開口:“十九——”
“啊?”少年側身望過來。
“我還有個……熟識,名喚阿義,只是他已脫離侯府,不是奴籍了,平日管理侯府名下的幾個鋪子,他……他這個情況,有得活嗎?”
十九心中嘆息,自己私心只救這婢子,沒想到她還是放不下週克饉那貼身小廝。
也罷,左右她自來心軟良善,眼見熟人就要丟命,又怎會坐視不管。
“本是沒得活的,但是你想他活,我便不令他死。”笑嘻嘻地輕巧撂下這句話,少年衝她擺擺手,扛著昏迷的人,鑽入雨幕,轉瞬化作一抹殘影,消失在了視野裡。
阿釐雙手抱肩,神不守舍地回到正院書房。
果然一整日下來,無論是世子還是十九,都沒回來。
阿釐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就這般等啊等,翌日晚間,世子忽然回來了。
他喚她到書房內說話時,眉眼肅殺之意仍有餘存,將侯府的大致情況知會她,也直言不會讓她受到牽連,告誡她近日莫要出府,有事求助府中任一親衛便可。
阿釐裝作毫不知情,乖順應答。
世子稍顯意外,停頓幾息,卻僅是試探她關不關心北地的情況。
阿釐直言,自己有心無力,在狂風巨浪之內,閉目塞聽才好。
周琮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微微頷首便讓她離開了。
阿釐出了主院,立刻跟外院的小廝打聽,原來十九沒跟著回來呢。
至此,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等的,並非世子,而是另有其人。
他為了幫她的忙,為了與他不相干的人,冒險做這麼多事。
她為他懸心,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阿釐這般思量著,開始挑燈做起鞋襪來。
自從大雨過境,庭院中草木驟然豐茂,青石鋪就的間隙裡青苔由褐轉綠。
第五日,天色晦暗,積雲連片,她下了值,正在花苑裡墊腳收起洗過晾曬的衣裳,門口青豆探出腦袋:“姐姐!我方才路過後偏門,瞧見十九大人回來了!”
大家都知道二人是好友,這幾日她頻繁打聽,青豆碰見,就趕忙跑過來知會她了。
阿釐抱著衣裳連聲道謝,衝到房內放下衣裳,立時提了衣裙往偏苑快步行去。
一路上,同碰面的各個婢使匆匆打過招呼,等到了親衛偏苑,天上也正好下起了細細的雨絲。
入內未碰見其餘親衛,目之所及,房門盡然緊閉,阿釐只知道十九居處的大致位置,無頭蒼蠅似的繞了幾圈,然後在一處停下腳步。
銀杏樹的青翠樹冠底下,兩扇直欞窗大開,有一道身影。
少年人裸著上半身倚在窗邊,手裡拿著傷藥,嘴裡咬著條布,正就著外頭的天光,垂首為自己包紮。
下一瞬,他若有所覺,
腕一翻,指骨間飛鏢蓄勢待發,敏銳抬眸。
卻不期然地撞進一雙怔然的秋瞳裡。
風簾催亂,雨霧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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