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拉罕的呼召
殘骸散落在近地軌道的一片稀疏垃圾帶中。懷從咎穿著宇航服固定在搜救艇的機械臂上,緩緩接近那艘被擊毀的襲擊者突擊艦。
艦體破損嚴重,舯部被□□開了個大洞、內部結構暴露在真空中,像一具暴屍荒野的金屬豔屍;冰晶和凝固的液體附著在斷裂的管線邊緣,不知道冷卻劑還是血,在遠方月球反射的微光中泛著詭異的彩色。
“就是這裡。”陳啟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他正在另一艘搜救艇上,“老大,你看左舷那個備用通訊陣列的基座。”
懷從咎操控機械臂靠近。在一片燒焦的電路板殘骸中,他看到了陳啟所說的東西——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模組,半嵌在防護罩的碎片裡。模組表面的大部分標識都被刻意磨掉了,但邊緣處仍能看到一行極細微的鐳射刻字。
那是聯合政府內部裝備的統一編碼格式。
懷從咎的心沉了下去。他用機械臂的夾爪小心翼翼地將模組取出,放在搜救艇的樣本箱裡。透過面罩,他仔細端詳著那行編碼——雖然缺損了幾個字元,但剩下的部分足以讓他認出,這屬於某個已被歸檔的“哨兵”防禦子系統專案。
而那個專案的最後負責人,是郭山錯。
“還有其他發現嗎?”他問陳啟,“祝覺明把這事給了蘇持風……她是負責檢察長…官職不管了總之給她很合理;但為什麼你都拿到訊息了他卻沒和我講呢……”
“有,但更怪。”陳啟的聲音有些猶豫,“這些襲擊者的艦船……改裝得很倉促。有些系統是強行嫁接上去的,介面都不匹配;而且,他們的航行日誌被刪得一乾二淨,但我在底層儲存器裡找到了一些……怎麼說呢,像是宗教禱文的碎片。”
“禱文?”
“嗯。提到什麼‘我指著我自己起誓’、‘我從深淵向你呼號’之類的。看起來像極端教派的玩意兒。”陳啟把知道的全都告訴了懷從咎,“老大,你覺得這跟逐日計劃有關嗎?是不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去太陽?”
懷從咎沒有立刻回答。他透過面罩望向遠方那顆湛藍的星球投影,陽光下雲層緩緩旋轉、大陸輪廓清晰可見。
那麼美麗,那麼脆弱。
而他們即將駕駛一艘飛船,飛向那顆給予一切生命、也即將奪走一切生命的恆星。
“先回去。”他最終搖頭,“把樣本交給技術部門分析。記住,這個模組的存在,暫時不要聲張。”
“明白。”
回程的路上,懷從咎一直沉默。他盯著樣本箱裡那塊黑色模組,思緒翻騰。
內部技術外流?郭山錯的部門出了問題?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你怎麼知道日珥會在那時噴發?”
他想起了訓練中祝覺明最後那個問題。
直覺。感覺。
那些無法被計算、卻一次次救了他性命的東西。
而現在,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這塊模組,這場襲擊,乃至整個逐日計劃,都蒙著一層他尚未看透的迷霧。而祝覺明——那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永遠相信資料的博士——很可能就站在這片迷霧的中央。
他什麼都知道,卻獨獨不告訴自己。
那自己……
是否從一開始,就被他選中?
搜救艇緩緩泊入基地機庫。氣閘閉合,重力恢復;懷從咎脫下宇航服,將樣本箱交給等候的技術員,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朝著生活區走去。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理清思緒。
但在經過中央辦公區的長廊時,他停下了腳步。
透過走廊盡頭的強化玻璃窗,他能看到祝覺明辦公室的門口;燈還亮著,裡面的人顯然還在工作。
而就在他注視的幾秒鐘裡,辦公室的門無聲滑開。一個穿著後勤制服的身影閃身進入,動作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那人手裡似乎拿著一個文件夾,進去後不到十秒便空手出來,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側。
懷從咎眯起眼睛。距離太遠,他看不清那人的臉,甚至無法確定性別;但那鬼祟的姿態,那種刻意的速度,都透著不正常。
他遙遙看著祝覺明的辦公室,他能判斷出似乎誰人進入其中,放下什麼文件。
爾後燈熄了。
祝覺明從辦公室裡走出,手裡果然多了一個厚厚的檔案袋;他沒有左右張望,只是徑直朝著機密檔案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冷白燈光下拉得很長。
懷從咎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他只是看著,直到那個身影也消失在轉角。
手中的通訊器震動了一下,是陳啟發來的訊息:“技術部初步報告出來了,那個模組的編碼確實屬於已歸檔專案。但歸檔許可權記錄被人為修改過。老大,這事兒水可能很深。”
懷從咎關掉螢幕,抬起頭。
走廊天花板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疼。遠處,在這一切之下,那顆太陽——那顆他們即將奔赴的、燃燒著的恆星——正在無聲地等待著。
等待一場盛大的赴約,或一場華麗的獻祭。
而他和祝覺明,究竟是赴約者,還是祭品?
懷從咎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出發之前,他必須找到它。
———
指揮中心。
襲擊發生後,所有人浸泡在一片冷白色的忙碌裡。
這會懷從咎不在,祝覺明又繞回來坐在自己的工作站前,面前是展開的懸浮光屏;左側八屏實時滾動著太陽活動資料:日冕物質拋射(CME)的主體雲團已越過水星軌道,速度較十二小時前提升了3.2%。右側九屏則顯示著地球防禦系統的狀態——軌道陣列充能進度、大氣層折射盾的校準誤差、全球地下避難所的預備容量。
所有曲線和數字都在他腦中自動拼接成一張立體動態的危機拓撲圖。
所有的防護手段保著地球撐到他們出發,而明日就是“逐日計劃”無比盛大的典禮;祝覺明的左手擱在鍵盤邊緣,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泛著穩定的啞光。抑制器工作正常,背景雜音被壓制在-47分貝以下,那是他能夠保持絕對專注的閾值。
但專注不等於無知無覺。
當蘇持風走進指揮中心時,祝覺明並沒有抬頭。他的視線仍鎖定在光屏上一條異常的諧波頻率上——那是太陽風與地球磁場相互作用產生的次級擾動,模型預測它與近日點號的護盾共振頻率有%的重疊可能。
很小,但非零。
可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她。
監察長今天穿著深灰色制服,長髮沒有一絲碎毛的束在腦後;她徑直走向總控臺,向觀照總長和幾位高階將領做襲擊後的正式彙報。
聲音透過擴音系統傳向不在此地的人。
“……綜上所述,此次襲擊共造成演習艦隊兩艘護衛艦中度損傷,無人員死亡。襲擊者使用的技術經初步分析,與哨兵防禦子系統的早期版本高度相似。該子系統已於三年前歸檔封存,理論上不應流出。”
祝覺明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但腦中已調出了關於“哨兵”專案的全部記憶:那是火種計劃的前期驗證工程之一,旨在測試高能輻射環境下的自適應護盾技術。專案負責人是郭山錯,時任聯合政府內部安全部技術總監。歸檔理由是“技術路徑被更高效的日冕系統取代”。
理論上不應流出。
蘇持風用了“理論上”這個詞。很微妙。
“……技術溯源工作已啟動,由監察部與安保部聯合執行。”她繼續彙報,“目前初步判斷,襲擊者系家庭教會極端分支,其教義中包含對太陽的神化崇拜及對科技文明的牴觸。動機可能是破壞逐日計劃,為少數精英爭取逃亡時間。”
標準的結論。符合公共簡報需要的口徑。
但祝覺明注意到,蘇持風在說這段話時,文件下的手似乎抖了一下;那是她緊張時的微動作,三年前在一次聯合聽證會上他見過——當時她面對議員關於神經連結實驗倫理的質詢,給出了完美無瑕的官方答覆,但手在桌下同樣微微顫抖。
他就在她身後候場,看的一清二楚。
她在隱瞞什麼。
或者說她在公開彙報中省略了什麼。
彙報持續了十二分鐘。蘇持風回答了三個技術性問題,提供了四組資料佐證,最後以“將全力追查技術洩露渠道,確保逐日計劃安全推進”收尾。觀照總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讓她將詳細報告加密後上傳至零級許可權資料庫。
會議解散。
人群開始流動。
祝覺明關閉了面前的幾塊光屏,起身準備去實驗室核對炸彈觸發裝置的最終校準資料。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蘇持風與他擦肩而過。
沒有眼神交流。沒有語言。
但她手中那個深藍色的加密資料板,在交錯而過的瞬間邊緣輕輕擦過了他的手腕。
很輕,輕得像偶然。
然後她走向了另一側的出口,背影很快消失在自動門後。
祝覺明站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裡什麼痕跡也沒有,只有皮膚表面殘留的一點微涼觸感——資料板的金屬包邊帶來的涼意。
他的目光移向自己剛剛離開的工作站。
桌面上,除了鍵盤和全息投影基座,空無一物。但就在基座的右後方,那個通常用來放置臨時備忘籤的凹槽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字條。
“今天下午記得加班。”
這玩意平常的看不出任何額外訊息,彷彿就只是誰遺忘下的提醒自己加班的隨手的便籤;但祝覺明知道蘇持風不是會落東西的人,她或許在暗示自己什麼。
不,絕不是超出工作範疇的。
她真想逾越工作違規告訴自己什麼,會走他們私人聯絡的頻道;既然加班那就是明晃晃把見面選在聯合組織安了不下八百個攝像頭的辦公室,而且他們高層誰都知道辦公室的監控是使用者都關不了。
她想傳遞什麼,但又擔憂自己知道了會弄死她?
祝覺明失笑,怎麼可能,關於逐日計劃的一切秘密高層互通,他知道的她幾乎都知道、沒必要是什麼值得自己滅口的。
祝覺明看向蘇持風離開的方向,點點頭,走向辦公室。
正好,如果懷從咎回來,他有事要問。
推開門時他停了半步。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氣——不是指揮中心的臭氧味,也不是實驗室的化學試劑味,而是很私人化的草本氣息的淡香。
蘇持風慣用的清新劑。
她很討厭聯合組織工作中那股子外太空的臭氧味兒,不在工作時間她會自己噴點東西蓋掉;祝覺明扶著門,調亮燈光。
她來過。
不是剛才在指揮中心擦肩而過的經過,她真正進入過這個空間停留過,也許還觸碰了他這裡的東西。
其實祝覺明的辦公室來來往往訪客很多,學生會來遞資料、作業等希望向他請教的,同事會來放工作文件、研究材料等他參與的專案進度;上級會來把任務直接擱他桌上,下屬彙報也是直接來遞東西。
導致他的辦公桌已經分了六塊,學生一塊同事一塊上級一塊下屬一塊雜物一塊他自己一塊。
……蘇持風不想和他見面,所以直接放了東西就走?
祝覺明掃視著房間,一切看起來都和離開時一樣:資料板整齊地擺放在桌角,書架上的論文按發表年份排列、窗邊的綠植葉片上還掛著上午噴灑的水珠。
辦公桌。
他自己那個區域,多了一份文件。
指揮中心的紙質文件早已被淘汰了幾十年,所有資訊都在資料流中傳輸、儲存、加密;紙質意味著不可追蹤、不可複製、不可被篡改。
即使有往他這遞東西的也是移動盤或需要存檔的。
那也意味著,有人希望這份資訊,只被特定的人看見。
祝覺明坐回座位,右手自然地搭在鍵盤上,左手則伸向那個文件夾;他的動作像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實驗記錄,文件夾裡面只有三頁紙,首頁是標準的內部風險簡報格式,標題是《關於“哨兵”系統技術路徑殘留風險的初步評估》。
署名處空著,日期也空著。
祝覺明快速瀏覽正文。內容與蘇持風剛才的公開彙報大體一致,但多了幾個細節:
第一,哨兵系統的物理原型機並未按規程銷燬,而是移交至“內部安保技術檔案館”封存。
移交記錄上的授權簽字人是郭山錯。
第二,檔案館在過去十八個月內有三次非常規訪問記錄,訪問者身份被高級別許可權遮蔽,但系統日誌殘留的終端編碼指向“月球背面深空觀測陣列附屬技術中心”——那是郭山錯目前主管的部門之一。
第三,襲擊者使用的改裝突擊艦上,檢測到了哨兵系統特有的能量諧振特徵。這種特徵並非單純的技術複製可以模仿,它需要接觸到核心諧振器的物理模板。
三頁紙,冷靜客觀的文字,像一份純粹的技術分析。
但祝覺明的目光停在第三頁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摺痕。
誰人刻意折起又展平後留下,這絕不是無意壓出是褶皺。折起時,那個尖角恰好指向正文中的一段話:
“……綜上,技術洩露的路徑高度可能涉及歸檔管理程序的內部漏洞,建議徹查相關責任部門(見附件1:歸檔流程許可權樹狀圖)。”
而在打印出的樹狀圖影印件上,那個被折角暗示的節點,正是“郭山錯——內部安保技術總監——哨兵專案歸檔審批人”。
祝覺明合上文件夾,身體向後靠進椅背。他的眼睛閉上,隔絕了指揮中心的燈光和螢幕,只留下意識深處的黑暗和流淌的資料。
蘇持風為什麼要這麼做?
作為監察長,她完全可以透過正式渠道提交這份簡報——即使涉及郭山錯這樣的高階官員,零級許可權也足以保護資訊的安全。她選擇用紙質文件私下傳遞,只意味著一件事:她不信任正式渠道。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不信任這套渠道所經過的某些節點。
她是知道這大計劃是一場演給迴歸派看、演給民眾看、甚至演給那個虛無縹緲的“觀測者”看的戲的。
郭山錯?有可能。作為安保與執行總長,他有權監控大部分內部通訊。但觀照總長呢?蘇持風是直接向總長彙報的,如果連觀照都不信任……
祝覺明的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著戒指。金屬表面與皮膚摩擦,帶來一絲疼痛的清醒。
戒指的藍光平穩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觸碰到紙張邊緣的瞬間,抑制器的溫度上升了些許、背景雜音也出現了微弱的峰值。跟太陽活動無關,更近的波動在提醒他作為人的情感;他想起了三天前的一次非正式會議。觀照總長在提到“計劃需要絕對的內部純淨性”時,目光曾短暫地掃過郭山錯。那眼神像棋手看著棋盤上一枚註定要犧牲的棋子,與其說是放棄不如說是淡漠的惋惜。
當時祝覺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現在他不確定了。
文件夾裡的資訊,蘇持風傳遞的暗示,懷從咎在襲擊殘骸中發現的內部編碼模組……所有這些碎片,正在他腦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不是簡單的技術洩露,也不是極端教派的偶然襲擊。
這是一場被默許、甚至被引導的測試。
測試什麼?
測試內部系統的反應速度?測試懷從咎在突發危機下的直覺判斷?還是測試……他祝覺明,在得知計劃可能被內部人員干擾時,會如何計算、如何選擇?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夾。
紙張在冷光下泛著柔和的米白色,邊緣整齊,沒有任何多餘標記。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的密碼,等待著被解讀,或者被銷燬。
祝覺明伸出手,將三頁紙從文件夾中取出,平鋪在桌面上。然後他調出個人終端的掃描功能,將每一頁轉換成加密資料流,存入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訪問路徑的離線儲存核心裡。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紙質原件起身走向角落的銷燬機。那是一個小型的高溫離子化裝置,能將任何物質在瞬間分解成基本粒子,不留下任何可復原的殘渣。
他站在銷燬機前,停頓了三秒。
這三秒裡,他腦中快速演算了千萬可能性:
如果保留原件,作為未來對峙的證據——風險在於可能被反偵察手段探測到,且蘇持風既然選擇紙質傳遞,必然期望他銷燬。
如果假裝從未收到,保持沉默——最安全,但意味著無視蘇持風傳遞的警告,也可能錯過關鍵資訊。
如果將資訊暗中傳遞給懷從咎——不可控變數太大,懷從咎的直覺可能引發計劃外的連鎖反應。
如果直接向觀照總長詢問——那等於暴露蘇持風的私下行動,可能將她置於險境,且無法預測總長的真實態度。
條條路徑在意識的黑暗空間中延伸、分叉、碰撞,每條路徑末端都懸掛著機率數字,以及一串可能的結果。
最終,他選擇了信任自己。
祝覺明將三頁紙疊好,重新放回文件夾,但沒有將其銷燬;他拿著它轉身走向辦公室另一側的物理檔案臨時保管處。那是一個很少被使用的功能區,存放著一些因特殊原因無法電子化的陳舊圖紙、手寫筆記和實體樣本。
他找到管理員——一個年邁的虛擬技術員,正在打瞌睡——平靜的像又甩來一份作業:“監察部轉交的臨時歸檔件,編號Z-1073。按規程保管,訪問記錄錄入非聯網日誌。”
老技術員迷迷糊糊地接過文件夾,看了眼編號,嘟囔了一句“又是紙質啊”,便將其塞進一個標著“待處理”的金屬櫃裡,在旁邊的紙質日誌本上潦草地記了一筆。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沒有電子記錄,沒有許可權驗證,只有一個半睡半醒的ai見證者和一本隨時可能被丟棄的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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