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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刀兵起於愛慾

刀兵起於愛慾

是的。監控畫面顯示,外艙門開啟,陳啟的身影被黑暗吞沒,只有頭盔燈的光束切開虛空,照向那片破損的隔熱層。工具箱磁吸在腰側,他抽出焊槍,調整角度,藍色電弧在真空中無聲綻放。

他說“老大你們會帶我回家的吧。”

他想回家。

祝覺明調出實時資料流,陳啟的生命體徵平穩,生物場強度開始爬升——與太陽輻射的波動曲線逐漸趨同。耦合係數突破臨界點,每秒都在重新整理峰值。

而懷從咎鎖骨處的灼痕,開始泛出暗金色的光。

“怎麼回事?”懷從咎按住頸側,眉頭緊鎖,“它在發燙……”

“共鳴開始了。”祝覺明低聲,“對不起……”

螢幕一角,CME倒計時跳到二十二分鐘。但另一組資料更刺眼:微隕石群前鋒,提前抵達了。

懷從咎還站在原地,金光包裹全身,將他襯得如同神祇降世。但他眼睛睜著,瞳孔渙散、焦距落在虛空,沒有實處。

淚水從眼角滾落,未及墜下就被灼痕的高溫蒸發成白汽。

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嘆息,卻穿透所有嘈雜,釘進祝覺明耳膜:

“你在聽什麼呢?”

祝覺明怔住。

懷從咎緩緩轉頭,目光終於聚焦,落在祝覺明臉上。那雙總是燃燒著野火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像被挖盡的礦坑,只剩最深處一點殘燼,還在固執地發亮。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我們的哀嚎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灼痕金光徹底吞沒了他。

艙內所有螢幕同時熄滅。光被吸走了、聲音被抽乾了,連時間流動的質感都變得粘滯而怪異。

他們被吞噬了。

祝覺明跌跌撞撞衝向控制室才跪倒在黑暗裡,左手無名指根部的烙印還在灼燒,像黑暗中唯一的座標。

現在把答案提交了,還有一線生機。

“十。”

遙遠深空之外,太陽表面那道綿延數十萬公里的日珥突然調轉方向,如神明垂落的指尖、緩緩指向了這艘渺小的飛船。

“九。”

觀測者的批註即將落下。

棋盤之上王車易位。

而棋手本人正站在棋子中央,咳出摻著內臟鮮血的碎片。

“八。”

我沒計算到在模擬艙故障時,你會違反所有手冊衝進來;沒計算到在宇宙弦結節裡,你被困在扭曲金屬中,我第一反應不是評估任務連續性機率,而是你不能死。我沒計算到當你質問我“你看見的只是兩個編號嗎”時,我左手的抑制器不是因為過載而痛,而是因為更深的地方在崩塌。

……是我的權衡吧。

說是我的心,太可笑了。

“七。”

理性告訴我,這是計劃成功的徵兆;你的情感越熾烈,催化越徹底。我應該滿意,應該繼續推進、應該在你最痛苦的時刻,冷靜地記下共鳴峰值的資料。

可當我真的聽見——透過過載的抑制器,透過該死的連線——聽見你說陳啟生命熄滅剎那、你靈魂裡炸開的那聲破碎的嘶吼時……

公式失靈了。

那些我用以將一切量化的引數,在那一刻坍縮成無意義的亂碼;七十億人的集體悲鳴是抽象宏大的、屬於文明尺度的噪聲。而你的那一聲,是具體鋒利的、直接鑿穿我所有理性防線的刃。

“六。”

你現在問我,是否在聽你們的哀嚎。

懷從咎,我聽到了。而且我比你更早聽到了——在計劃書裡,在模型推演中,在每一個犧牲選項後的機率數字裡。我聽見了所有尚未發生的哀嚎,並親手權衡了它們的價值。

我將你和陳啟放上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地球、是文明、是觀測者眼中一個物種的資格答卷。

天平傾斜向哪裡,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所以別問我會不會後悔。

“五。”

一個早已將自己也填入算式的人,沒有資格談後悔。

“四。”

我只能告訴你:當你最終知道全部真相,當你站在存續的彼岸回望這條由謊言和犧牲鋪就的血路時——

請你務必恨我。

恨得透徹,恨得純粹。恨到將我曾計算好的、那些關於原諒與和解的理想化結局也一併燒燬。

因為那恨意或許是你唯一能從我這裡得到的、未被算計過的東西。

“三。”

也是我唯一無法為自己開脫的罪證。

祝覺明掙扎著伏上操縱檯,眼含淚光,卻笑的釋然。

懷從咎,你先活下來,再和我算賬吧。

……你要親手殺掉我。

“——我來親手殺掉你。”

祝覺明回頭,懷從咎不知何時跟了過來,雙眼無神,黑俊俊的槍口指向自己。

槍口紋絲未動。

金屬的圓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啞光的黑,穩定得不像握在一隻劇烈顫抖的手裡;懷從咎的瞳孔被灼痕殘餘的金光割裂,一半是沸騰的岩漿,一半是封凍的深淵。他往前走了一步,作戰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叩響。

“說話。”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沙啞,“說。”

祝覺明靠在主控臺邊緣,左手撐住檯面、鼻腔湧出的血已經流到下顎,在下巴尖凝成暗紅的珠,然後滴落。他抬起右手拭了一下,視線穿過鏡片落在槍口、再往上,對上懷從咎的眼睛。

……三年前的那雙眼睛,也是這樣的眼神。

他忽然釋然的笑了。

他就靠著操縱檯安靜的垂下手,不抵抗、不掙扎,儼然現在別說懷從咎要殺他,就是把他剝光了放血他都平靜的甘之如飴。

他沒輸,沒投降,他只是即使懷從咎是輸家他也心甘情願將自己交付出去。

以此換一個償罪。

“你想聽什麼?”祝覺明問,聲音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疲倦,“是計劃的完整架構,還是每個細節如何算計你的時間節點?是陳啟的基因序列何時被標記為最佳催化素,還是火星基地的救援記錄為何被歸檔為內部機密?”

他咳嗽著,更多的血從唇角溢位。

“或者你只是想聽我說——對,都是我乾的。從選拔名單上圈定你的名字,到訓練中刻意激化你的保護欲;從默許蘇持風傳遞那些半真半假的資訊,到親眼看著陳啟走出那扇艙門。每一步,每一個變數,都在我的模型裡轉過千百遍、確保最終會把你推到這個位置——被催化,被點燃,成為足以向太陽遞交的文明火種。”

他隻字不提是如何大膽揣測當年是懷從咎將自己從廢墟中拖出的。

“三年前火星基地事故,救我的人是你。”祝覺明到了這時候反而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像打磨過的金屬,清晰而冷硬,“我當時昏迷,醒來後只關心資料能否恢復。醫療報告上的救援人員代號,我沒有追查。後來在會議文件上簽名,看到那個代號,我也沒有追問。因為我認為,資料比一個陌生救援人員的身份更重要。”

“直到昨晚我夢見那道灼痕形成的瞬間。你衝回輻射區,為了扒出儲存匣;畫面很清晰,包括你頸側皮膚被高能粒子灼傷的過程。醒來後我調閱了加密檔案,驗證了夢的真實性。”

懷從咎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重組,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灼痕的光芒在他頸側明滅、像呼吸,每一次明暗都讓艙內的空氣更沉一分。

“為什麼是陳啟?”懷從咎問,聲音很輕,像期待得到答案又害怕聽見答案,“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跟著我。”

“因為他是你的錨。”祝覺明答得很快,像早已備好答案,“你的直覺太飄忽,你的意志太獨立。需要一根足夠沉重的錨,才能在情感風暴中把你牢牢釘在預設的軌道上。陳啟的忠誠、他對你的信任,他死亡時能激發的痛苦——這些都是可計算的引數。”

而計算結果指向最優解:他犧牲,你爆發,任務可能成功。

“可能?”懷從咎躬身,一把拽起祝覺明衣領,“你算出的機率是多少?陳啟死,我瘋,然後呢?任務成功的機率,在你那該死的模型裡,到底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祝覺明報出數字,眼睛一眨不眨,“這是現在的最優值。若沒有催化,任務成功率低於百分之十。若你拒絕協作,歸零。”

“所以你選了他死。”懷從咎慢慢點頭,每一下都像在把什麼碾碎,“用我兄弟的命,換百分之三十一的機率提升。博士,你的算術真好。”

“不是算術。”祝覺明避開他目光,像在教孩子牙牙學語那樣糾正,“是權衡。七十億人的存續,與一個士兵的性命……文明的火種,與個體情感的代價。當尺度拉到足夠大,任何犧牲都可以被量化、被比較、被選擇。”

“誰給你的權力選擇?!”懷從咎猛地抬高槍口,頂住祝覺明的額頭。金屬的冷硬透過皮膚傳來,祝覺明甚至能感覺到槍口因對方顫抖而產生的細微摩擦,“誰允許你把他當成一個數字?!誰允許你……把我們當成你棋盤上的棋子?!”

他的呼吸粗重,灼痕金光大盛,幾乎要燒透作戰服的領口。艙內的空氣開始扭曲,真實的、肉眼可見的漣漪以懷從咎為中心蕩開,空間像受熱的玻璃般軟化、波動。

控制檯上的指示燈忽明忽滅,螢幕上的亂碼瘋狂滾動,祝覺明已經沒有血能咳了、他倚在血泊裡,顫抖著一隻手握住槍管挪到心口,另一隻手拉開制服衣領,將自己脆弱的要害在人面前一覽無餘、只隔了件薄可透肌的襯衣。

他那樣完美的人,親手拆掉了自己所有的體面,卻直到這一刻都沒承認自己的失敗。

“我沒有權力。”祝覺明平靜地笑了,眼睛依舊看著懷從咎,“我只是接受了現實。宇宙存在過濾機制,太陽是審判臺,人類整體被判為不合格。火種計劃是我們唯一的作弊手段——用區域性完美的情感共鳴,去掩蓋整體文明的缺陷。而你和陳啟,是被選中最可能產生那種完美共鳴的組合。”

他抬起左手,露出無名指根部那個焦黑的烙印,形狀與懷從咎的灼痕驚人相似。

“我也在棋盤上,懷從咎。從戴上這枚戒指開始,從我的意識被迫與觀測’的低頻噪聲同步開始……我計算你們,也計算自己。我的理性,我的道德,甚至我對你……”

他停住了。

那句話卡在喉嚨裡,像一根逆生的刺。這時候再說沒有意義,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你是我唯一的變數。”祝覺明垂眼,聲音低了下去,“模型可以處理你的憤怒、你的痛苦、你因陳啟之死爆發的能量。但它無法歸類……當你衝進模擬艙救我時,當我聽見你在宇宙弦結節裡喊我的名字時,當我意識到我害怕你死……這些誤差。”

他抬眼,渙散的目光穿過鏡片,筆直地釘進懷從咎眼底。

“所以我刪除了它們。從模型裡,從報告裡,從我自己承認的可能性裡。我把所有計劃外的擾動都歸為待觀察噪聲,然後繼續推進。因為任務必須完成,文明必須存續,而任何無法計算的變數……都是威脅。”

所以,現在,我把所有真相捧到了你面前。

我就在這裡,你殺了我吧。

懷從咎盯著他,很久很久。槍口依舊抵著心口,但他的手指鬆了半分,灼痕的光芒緩緩回落、艙內空間的扭曲也隨之平復。更深的悲哀從他眼底浮上來,取代了沸騰的殺意,他洞悉了所有絕望。

“你聽見了,對不對?”懷從咎蹲下,與祝覺明的距離只隔呼吸,“陳啟死的時候,你透過這玩意兒——”他用槍管點了點祝覺明太陽xue,“——聽見了我怎麼想的。”

祝覺明沉默。

他沒有避開,甚至此時衣領都是亂的。

“你聽見我想回家。”懷從咎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在凌遲自己,“聽見我覺得對不起他,聽見我罵你混蛋,聽見我……甚至在那一秒想過,如果你早點告訴我,也許我能找到別的辦法。”

他笑了,那笑聲空洞得讓人心頭髮寒。

“多可笑。你算計了一切,唯獨沒算到:就算到了絕路,我還是會想信你。”

祝覺明閉上眼。血從睫毛上滴下來,像紅色的淚。

“所以我是你唯一的錯誤?”懷從咎的聲音也虛無縹緲,“就因為我沒按你的劇本徹底瘋掉?就因為我還站在這兒,還想問你要個解釋?”

“不。”祝覺明睜開眼,目光清明而殘忍,“你是錯誤,因為從始至終,我都沒能真正把你變成一個數字。即使在我最精密的計算裡,你也永遠是……”

“——例外。”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主控臺所有螢幕陡然亮起刺目的紅光。

更高許可權的強制介入介面激發警報,郭山錯的面孔出現在中央螢幕上,面無表情。

“指揮官懷從咎,情緒指數突破臨界閾值,行為判定:嚴重威脅任務連續性。”他的聲音透過飛船廣播傳來,字正腔圓,“根據火種計劃第三章第七條,最佳化協議現予啟動。執行程式碼:屬靈的清掃。”

艙門滑開的嘶響從通道兩側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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