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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於執行緒上

於執行緒上

也許它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抑制器。

也許他選擇把它戴在無名指上的那一天,就已經在等待這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你信了嗎?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你接受了,你看見了,你確信了,對不對?

醒來後,祝覺明發現自己對著天花板在笑。

“我對著一次沒有給出答案的對話,”他意識深處那座白骨山開始震顫,那些刻痕開始發光,“笑了很久。”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算不出你,不是因為你複雜。是因為我從來不想把你算清楚。”

懷從咎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意識在靜止中緩緩旋轉,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觸碰到一扇門的邊緣。那扇門他等了三年,等了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等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什麼。

終於,他從意識的深處,具象出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

鈦合金,素圈,內圈沒有刻字。尺寸明顯大了半號——是他當年用目測估的,不準。艙門維修站的車床,十五分鐘車成。表面還有當年來不及打磨的細微車痕,每一道都是他等在那扇門外的證據。

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

每一次重啟,無論記憶是否殘留,他舊制服的內袋裡,這枚戒指永遠在那裡。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不知道為什麼放,只是每一次從衣櫃裡拿出那件制服時、手伸進內袋,就能觸碰到那圈冰涼的金屬。

他的身體替他記住了。

他的身體替他把這枚戒指,從一次迴圈帶到下一次迴圈,從一場死亡帶到下一場死亡,從一段遺忘帶到下一段遺忘……他的手比他的意識更早地知道,這枚戒指很重要。重要到即使整個世界都被格式化,它也必須留下。

他把戒指推向祝覺明。

“我站在D-7艙門外,”他看著人漂亮的眼睛,“四十分鐘。”

畫面隨之浮現。

火星基地,D-7艙段門口。他穿著便裝,沒有戴頭盔,就那樣站在門外,一動不動。艙門上的指示燈顯示內部有人。他沒有敲門。沒有按通訊器。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站著。

四十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不知道艙門會不會開。不知道門後那個人是誰。他只知道,他必須站在那裡。必須等。

四十分鐘後,他轉身離開。

走的時候,他的手無意識地伸進褲袋,把那枚戒指留在了門外的地板上。鬼使神差取代了所有的故意,連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衝動聽起來那般合理又現實。

祝覺明看著那畫面,意識深處那座山開始劇烈震顫。

……你還在等什麼呢?

走啊!

離開啊!

不知何時虛假的承諾侵蝕了你所有的夢境,那些翻來覆去修正的回憶叫囂著提醒你注意真偽;你要去偽存真、你要劈開明天之上所有的真實……

你要贏,要走出這裡,要刪掉所有不應出現的希冀。

你本就該回到你自己身邊,你還要再觀賞,看先知何時露出破綻嗎?

那麼究竟是反水助你那個是先知,還是現在這個……

是祂?

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累積的骨頭開始鬆動,那些刻痕開始剝落,那些他以為會永遠壓在他身上的重量,開始一點一點地變輕。

“等門開。”

祝覺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畫面裡的夕陽都開始下沉,久到四十分鐘的等待變成永恆的一瞬,久到他終於敢承認,那扇門之外,其實他也等了很久。

爾後,他也從意識的深處,具象出另一枚戒指。

同樣鈦合金,同樣素圈,同樣內圈沒有刻字。尺寸大了半號——和懷從咎那枚一模一樣。

“我撿到了。”他微笑,“在這裡。”

畫面隨之浮現。

懷從咎離開後,D-7艙門開啟;祝覺明走出來,低頭,看見地上有東西反光。那是一枚戒指,鈦合金的素圈,被火星的夕陽照得發亮。

他彎腰撿起那枚戒指,看了三秒。

三秒裡他想了什麼?他不知道。也許是想起那個站在門外的背影,也許是想起那個沒有回答的問題,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這東西應該留下。

他放進口袋。爾後走回艙內,把那枚戒指放進工具箱,合上蓋子。

那個工具箱,在火星基地的舊倉庫裡,一放就是三年。

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中,他從未取回過。但他也從未忘記它在那裡。每一次火星基地的畫面在夢中浮現,他都會看見那個工具箱,看見裡面那枚戒指。它像一個小小的錨點,把他和那段沒有答案的等待永遠拴在一起。

“門沒開。”祝覺明輕聲,“但你撿到了那枚大的。”

兩人同時沉默。

意識層面,那兩枚戒指靜靜懸浮。大的和小的,並排放在一起,中間隔著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的距離、隔著三年的等待,隔著那扇從未開啟的艙門。

也隔著不到三釐米的虛空。

爾後他們同時伸出手——

意識的觸角已是兩團已經無法再隱藏任何東西的、赤裸的、疲憊的、終於願意向對方敞開的靈魂。

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的終點,是那扇門終於開啟的瞬間。

觸碰。

瞬間,整個時間氣泡開始震動。

崩塌、共振、那些被凝固的琥珀色光暈開始流轉,開始呼吸,開始隨著他們的觸碰而改變頻率。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中每一次被壓抑的能量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終於可以不必再說。

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蘇持風。

她殘留的意識代替了本人,她無數次動搖、無數次傳遞資訊、無數次在命運的夾縫中選擇“再說一次”的那些瞬間凝聚成的能量成為她在撕碎那份文件時的決絕、她在通訊頻道里哽咽時的顫抖、她最後一次望向他們的目光裡那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

風輪的第一縷能量,此刻終於找到了注入的入口。

“原來如此……”

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像終於解開了糾纏太久的結。

“原來是這樣。”

祝覺明和懷從咎沒有回應。他們只是觸碰著彼此。感受著那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的重量,在這一刻,終於開始消散、遺忘、鬆動。

像一座山,被一個人扛了太久,久到他的脊樑都開始彎曲,久到他的呼吸都開始艱難,久到他以為這輩子只能這樣扛下去;爾後終於有另一個人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搭在山腳,和他一起扛。

白骨山還在。每一塊骨頭都還在。每一道刻痕都還在。

但此刻,山頂多了一束光。

那是懷從咎站著的方向。那是兩團意識在漫長黑暗中終於觸碰後,照進來的唯一的光;那是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的盡頭,唯一不需要計算的東西。

時間氣泡繼續震動。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琥珀色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像冰面在春天到來時的第一聲脆響;那些裂痕蔓延、擴張、交織,最終連成一片即將崩解的網。

兩人沒有分開。

他們只是繼續觸碰著。在那即將崩塌的、屬於時間的牢籠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正地看著對方。

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的終點,原來不是找到答案。

是找到那個願意和你一起扛著山走下去的人。

時間氣泡在此終於破裂,開始上升。

比意志更古老的引力將他們從靜滯的深處向上牽引,指引他們主動選擇;琥珀色的光暈在四周流淌成河,那些因觸碰而生的裂痕尚未癒合,卻在震盪中形成了新的軌跡:像深海的水流,推著他們向同一個方向。

祝覺明睜開眼。

意識深處那扇從未開啟過的窗,此刻被緩緩推開。

——你若選擇沉溺於虛無荒誕的夢,剛才那樣陷入溫柔的破碎就是終局。

所以你要往哪裡去?

所以你看見了那麼多時間線的未來,你可有心向的選擇?

你還要回到最初的執行緒之上,從幻滅中幡然醒悟,選擇未來與前程嗎?

你確定嗎……

“——要。”

祝覺明毫不猶豫。

他曾以為懷從咎是他的正緣,但歷經諸多雜事至此,他終於回過頭髮現,懷從咎是被他忽略的、最需要斬斷的劫難。若他選擇走向感情,懷從咎會是他不錯的伴侶,他們是正緣;但若他要選擇未來、前程,選擇往上走,那他就只能斬了這情劫,不留回頭路。

他是看見因果的人,他的靈氣被苦難磨滅,他的憎惡足以毀滅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千百萬次的堅持為了什麼,沒有人支援他,他也看不見新的家園。

他的心那樣空洞而無助,他顧影自憐,無人能見;他的所有生命力燒到不再旺盛,燒到枯竭、燒到所有驚豔都成為那些垃圾的墊腳石……

祝覺明回望所有的時間線,怔然一笑。

我不如那些魑魅魍魎嗎?

我不如那些廢物嗎?

支撐我的只剩下一個信念了。

——我要親手打造出新的家園,以使我有處容身。

請帶著我所有最後的爆燃與躁動,如恆星僵化千萬年,終於在生命盡頭向宇宙發問;

我該坍縮成隨黯淡消亡的白矮星,還是燒去所有不該有的牽念,穿過那無垠黑洞,重生為高速拋接的行星?

我該勉力再堅持無數個最後一次,直至我走過錐心刺骨的年歲,還是就在此幡然醒悟明瞭自己所有的硬撐都是徒勞、遂停留在散落風中的年歲,任憑命運將自己磨損、席捲進滾滾洪流?

不,且讓我再走幾步,再抬一次頭,再流一次淚。

我要看見太陽。

我看見了太陽。

他看見了太陽。

那顆燃燒了四十六億年的恆星,此刻以從未有過的形態顯現在他們面前;超越了光球層,超越了日冕,超越了那些他用公式演算過無數遍的表象。

那是太陽的本色:

一段弦。

它貫穿時空,從宇宙的這一端延展到那一端;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沒有實體,沒有邊界。只有層層疊疊的光環以超越幾何的秩序排列著,每一環都是一次審判的記錄,每一環都是一個文明在最後時刻留下的殘影;那些光環緩慢旋轉,彼此巢狀,從內向外延展、直至目力不可及的深處……

——那裡埋著比人類古老得多的歷史,埋著那些從未被記住的名字。

祝覺明看見了那些光環裡浮動的畫面。

有文明在絕望中互相攻訐,在飛船墜毀前仍不忘向同伴扣下扳機;那艘飛船殘骸的畫面定格在一瞬間,兩個人的手同時伸向唯一的逃生艙,一個人的手裡握著刀。刀鋒已經沒入另一個人的腹部,而那個被刺的人、手還搭在逃生艙的門把手上,至死沒有鬆開。

有文明在毀滅來臨時選擇沉默,所有人靜靜坐在廢墟中,等待最後的火光吞噬視野;那其實是尚還完整的城市,建築儲存完好,但街道上沒有一個人。

因為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家裡坐著,或是在床上,或是在椅子上,或是在地板上;他們的眼睛都閉著,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安靜的等待。

火光從地平線升起時,沒有人站起來逃跑。

有文明像人類一樣試圖表演完美,用精心編織的資料堆砌謊言,卻在審判程序面前碎成齏粉;那是文明遠比人類先進,他們的飛船比近日點號龐大十倍,他們的技術足以在太陽表面停留數小時。他們提交的資料完美無瑕:意識融合曲線光滑如絲,情感共鳴峰值恰到好處,犧牲與拯救的比例精確到小數點後六百萬位。但程序只是掃描了一遍,那些資料就碎成了無法解析的亂碼;碎的不只是資料,還有那艘飛船和那些人。

他們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在虛空中,連一聲嘆息都沒有留下。

那些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只有像標本一樣被固定在各自的光環裡,永恆地沉默地陳列著,等待下一個文明前來觀看。

而在那些光環中,有一環比其他的更近,更清晰,邊緣還帶著未完全凝固的微光;那是三百年前的人類,那一環裡,他能看見那艘飛船的輪廓,看見駕駛艙裡那個男人始終沒有回頭的背影、看見被鎖在艙門外的女人最後凝視的方向。

懷從咎的意識在他身側,同樣凝視著那些光環。他們之間沒有距離,沒有間隔,只有兩團意識在琥珀色的光暈中並排懸浮,像兩顆終於找到同一根引力線的星體。

妄鏡出現在他們面前。

介面者的輪廓已經淡得近乎透明,但那雙同心環瞳仁還在悠然旋轉,裡面映著那些光環的層層倒影;他站在那裡的姿態與三年前聶誼生站在會議室門口的姿態一模一樣,挺直、沉默、等待,那時候聶誼生看著他們走進會議室,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現在他站在這裡,也什麼都沒說,只是等他們自己看清。

“審判程序只會問三個問題。”妄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像從他們自己意識深處升起、像潮水漫過沙灘時帶走最後一行字的低語;那聲音裡沒有任何情感,只有陳述,像一塊石頭在說話,“你們且一定要聽好。”

“第一問:是否存在內部分裂?”

畫面隨之浮現。

三百年前那對男女隔著控制檯爭吵的瞬間。男人說必須表演完美,女人搖頭說真實的裂痕比虛假的團結更值得被看見;他們的聲音被真空吞沒,只有震動的輪廓留在記錄裡。男人最後移開目光,開始輸入那串偽造的資料。他的手指在顫抖。他的側臉被控制檯的燈光照亮,能看見一滴汗從額角滑落,在下頜處凝成水珠、懸浮在失重環境裡,折射出控制檯的光。

女人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是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沒有被記錄,但祝覺明從她的口型裡讀了出來:我懂。

“人類得是。”

過勞者死,過慧者天收。

人類不明白,人類只是爭吵為何努力者籍籍無名不得善終。

“第二問:面對毀滅時,是否選擇表演完美來欺騙?”

畫面切換。男人把女人被鎖在艙門外的畫面從航行日誌裡剪去,把偽造的意識融合資料嵌入每一個需要提交的節點;他把自己包裝成完美的樣本,把飛船包裝成完美的舞臺,把自己和她包裝成一堆完美的英雄。他以為這樣就能救她,他剪掉那些畫面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剪完之後他對著空白的螢幕坐了很久,爾後他站起來,走向駕駛艙,他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扇艙門。

“人類也得是。”

但人類不能太通透,否則痛苦會逾越幸福。

“第三問:是否存在超越分裂、超越表演的真實聯結?”

妄鏡停住。

畫面定格在女人最後的凝視上。那凝視穿過玻璃隔板,穿過駕駛艙裡密密麻麻的儀表盤,穿過男人顫抖的背影,落在虛空中的某處。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光。

那種光,祝覺明在懷從咎的眼睛裡見過。在每一次迴圈開始後,懷從咎第一次看向他時,那目光裡總有一閃而過的東西——那時候他不認識那是什麼,把它歸檔為“無法量化的情緒噪聲”。後來他知道了。那是經歷了九百六十三萬次死亡之後,依然願意選擇信任的目光。那是恨過他、想殺過他之後,依然在無意識中喊他名字的目光。

現在他知道了那種光的名字。

三百年前那女人最後凝視的畫面裡,浮現出一段回憶。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站在觀測臺的穹頂下,穿著白色的研究服,長髮被失重環境托起,像一蓬柔軟的光。她指著星空教他辨認星座。他穿著飛行員的制服,笨拙地跟著她的手勢轉動目光,那些星辰在他眼裡只是一團亂麻。他看了很久,最後落在最亮的那顆星上,說:“那個我認識。太陽。”

她笑了。那個笑容被記錄在程序的底層檔案裡,歸檔時標註了一行字。

程序記錄那絲波動時,標註的是:“殘留情感,未完成狀態,可歸類。”

懷從咎看著那行標註,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從一萬米深的海底傳來。

“可歸類。就是可處理。可處理,就是可以被抹除。”

祝覺明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那畫面裡女人的笑容,看著她最後望向的方向。那個方向,隔著三百年,隔著九百六十三萬次迴圈,和他此刻望著懷從咎的方向,是同一個。

人類……

可以存在。

當自我意識逾越所有的愛,當不願被溫水煮青蛙活活烹死的□□決心跳出觀天的井;當那些所有的一切時間線與事實線終於擰緊,當靈魂在迷惘中覓得方向,知道自己所處的荒原是虛妄……

欺騙者,終將有所報應;

虧欠者,終將償還一切。

但那些都得自己去努力得到,真有天道,也不幫坐以待斃者。

祝覺明就在這一瞬勘破所有桎梏他的維度。

若天道投來哪怕一瞬思索……會怎樣?

不,這個世界沒有天道,他們是凡夫俗體,他們不能觸及神明。

不,何來不能?

祝覺明抬手,他偏要拽住所謂天道,偏要知道他們之上是否有見死不救。

“我聽見了。”

似乎有渺遠的聲音跨越宇宙而來,回應他的祈求、看見他的期待;

可又那樣斷續,以至於僅四個字祝覺明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審判與我無關。”

天道似乎在尋找他的位置,於是祝覺明回應他、回應那意識。

“你是怎樣的存在?”

“我是你所觸及的天道。”

這次回應清晰了些許,祝覺明心底詫異,居然真有他所大膽推測的高於信仰之上者,終於拯救他。

不,不能說拯救。

他們是平等的,他從未懼怕、或敬畏過這天道,他甚至它衍生自己的意識。

那就是自己的第四重信仰,是自己新的期盼,萬千可能性中真正的救世主。

群星中引領者,降臨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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