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山的檢討書。他說他每年都拿出來看一遍，鎖了十幾年。”陸亦可把檔案袋往前推了推，“他問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說他準備好了。”
祁同偉把君子蘭放進新盆裡，填土，壓實，澆了第一遍水。
水從盆底滲出來，在托盤裡積了薄薄一層。他摘下手套，開啟檔案袋把那份手寫的檢討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工整，有些地方寫錯了用筆劃掉，重新寫過。
最後一段寫的是——“我以‘立規矩’之名，行懶政之實。怕管不好，就讓人去打。怕壓不住，就讓人去怕。我定的不是規矩，是罪過。”
他把檢討書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打給季昌明。
“季檢，有份材料你看看。韓鐵山寫的。退休那年寫的。”
季昌明來得很快。藤椅的扶手在他坐下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
他看完以後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很久。
窗外那盆換了新盆的君子蘭在午後的光線裡安靜地站著，新土的顏色很深，幾乎發黑。
“我在檢察院的時候見過很多檢討書。有的是為了減刑寫的，有的是為了保職務寫的。這個人——不是。他是寫給自己的。”
季昌明把老花鏡戴回去，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檢討書的最後一頁，“‘我定的不是規矩，是罪過。’這句話不是寫給組織看的。組織不看這個。”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韓鐵山的名字已經被陸亦可貼在了趙曉光那一條時間線的起點位置——當年把趙曉光調到問題監室的那個人。
他在韓鐵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沒有打叉，沒有畫箭頭，只是圈起來。然後他把紅筆擱在白板槽裡，轉過身來。
“這份檢討書歸檔。不入個人檔案，入督查組案例彙編。讓以後的人知道——‘立規矩’三個字，如果後面跟著的是暴力，那就不是規矩，是犯罪。”
韓鐵山的檢討書歸檔以後沒幾天，陳海的電話打到了祁同偉的辦公室。
不是打到手機上，是打到座機上。祁同偉接起來聽到他的聲音時愣了一下，因為陳海平時都打手機，打座機意味著他打的不是私人電話——他是以曾經反貪局偵查處處長的身份打的。
“同偉，我聽說韓鐵山的檢討書到了。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督查組。”陳海的聲音很平，但祁同偉聽出來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每個字都像是掂過的，
“當年我在反貪局的時候，韓鐵山來找過我一次。不是為案子，是為趙曉光。他說少管所有個孩子叫趙曉光，被人打了，所長不管。他想把那個孩子調到另一個監區，所長不同意。
他問我能不能從檢察院這邊想想辦法。我當時手裡壓著好幾個大案，聽他說完以後讓他先回去等訊息。後來——後來我把這件事忘了。不是忘了。是沒把它排到大案前面。”
祁同偉握著話筒沒有接話。座機的聽筒有些涼，貼在耳朵上能聽見細微的電流聲。陳海在那邊嘆了口氣，說那口氣很輕，像是壓了很多年終於放出來了。
“我出了車禍以後，躺在醫院裡，有一天忽然想起趙曉光這個名字。我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也不記得他案子的具體情況，但我記得韓鐵山來找我的那個下午——
他坐在我辦公室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趙曉光的調監申請。他說陳處長，這個孩子要是再在那個監室待下去，人會廢的。我說好，我儘快處理。後來我沒有處理。再後來我聽說韓鐵山被調走了，調到了看守所。”
“韓鐵山被調走不是因為趙曉光。”祁同偉說，“是因為他替趙曉光說了話。”
兩個人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人正在修剪院子裡的冬青，電動修剪刀嗡嗡地響，把那些伸出來的枝丫一截一截削平。
“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不是懺悔。”陳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用手杖敲在地面上，“我是要告訴你——當年那個把趙曉光忘了的陳海，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陳海能走到街角的郵局。他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要去找趙曉光。當面告訴他——當年有一個人，答應幫他，後來忘了。這個人現在想起來了。不是想起來了，是能走了。能走到他面前了。”
祁同偉掛了電話，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修剪冬青的聲音停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有個花匠正把剪下來的枝葉往垃圾車裡裝。他撥了食堂老周的內線，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食堂中午忙，老周大概正在灶上。
“老周，下午幾點開飯。”
“十一點半。祁常務您餓了？”
“不餓。下午兩點以後食堂有人嗎。”
“兩點以後都歇了，就趙曉光一個人在後廚備明天的面。他每次都提前發麵，說頭天晚上發好了第二天蒸出來更軟。怎麼了？”
“沒事。下午有個人來找他。你讓他在後廚等著。”
下午兩點剛過，一輛計程車停在公安廳門口。陳海從後座下來，一隻手拄著手杖，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門口的武警認識他——他來過好幾次，拄著手杖的人總是讓人印象更深。武警敬了個禮，他點了點頭，慢慢走進大院。
從大門口到食堂後廚的路不遠，正常人走兩三分鐘。
陳海走了七八分鐘。手杖敲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節奏很穩，不快不慢。路過那棵老法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法桐的葉子已經落光了，枝頭上鼓滿了芽苞，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粒一粒的褐色珍珠。
他把手杖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往前走。
食堂後廚的門開著。
趙曉光正站在案板前面揉麵，圍裙系得整整齊齊，袖口捲到胳膊肘。他揉麵的動作很有節奏，手掌根推出去，指關節壓下來，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地轉。
聽見手杖敲在門檻上的聲音，他抬起頭，手上沾滿了麵粉。
陳海站在門口，逆著光，趙曉光眯著眼看了兩秒才認出來。
他認得這個人——督查組的人來食堂吃飯的時候偶爾會帶著一個拄手杖的中年人，祁常務叫他“陳海”。
但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今天一個人來，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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