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隨機抽查了三個批次的班瓦山蜜,核對了從採收、分裝到入庫的全部記錄。稽核組長拿起一罐蜂蜜,掃描罐底的溯源二維碼,螢幕上跳出了這罐蜜的具體資訊——蜜源植物、採收日期、分裝時間、運輸路線,以及對應的蜂農編號。
組長問誰是負責這個批次的搬運工。
巖吞坎站了出來。組長問,你能說出這罐蜜的採收日期嗎。巖吞坎答,這罐的採收日期是今年旱季,蜂農編號在系統裡對應的是班瓦山某戶村民。這些資訊在他學習冷鏈管理時背過。
組長點頭,在檢查表上打了勾。突擊檢查持續了幾個小時,抽檢的全部批次均透過所有檢測指標。
檢查結束後,稽核組長對老杜說,你們的溯源系統建設用時在東南亞非政府運營的冷鏈中心裡是最短的。老杜說我們這裡的員工學得快。組長說他不只是學得快,他對自己經手的每一批貨都有責任感。這種責任感通常在老員工身上才能看到。
老杜把這段話轉述給吳瑞敏。吳瑞敏在簡報上補充了一句——被稱讚者為前金三角非法武裝頭目,入職僅數月。
祁同偉看了簡報,說以後類似檢查讓巖吞坎全程陪同。他的臉就是最好的廣告。
這句評價傳回清邁,老杜笑著對巖吞坎說你小子現在成了正面典型了。巖吞坎正在清點一批即將運往柬埔寨的蜂蜜,他沒有抬頭。他說以前他站在檢查站,別人看到他的臉就跑。現在他站在冷鏈倉庫,別人看到他的臉就放心。他要讓他這張臉徹底變成另一張臉。
巖溫聽說這事,從密支那給巖吞坎打了個電話。兩個前金三角頭目在電話裡聊了很久,聊的內容跟武器和毒品無關,聊的是冷庫溫度控制——冷庫的溫度不能高於多少度,裝卸時冷庫門開的時間不能超過多久,否則溫差太大會影響蜂蜜結晶。聊了很長時間,把杜明倫聽得目瞪口呆。
巖吞在旁說這倆以前討論的是怎麼躲無人機,現在討論的是怎麼控制冷庫溫度。過的日子完全不同了。
老杜把這段對話也傳回密支那。陳文雄在情報日誌上寫道——金三角前武裝頭目巖溫與巖吞坎,現分別任職於經濟區安保總隊預備役和清邁冷鏈倉儲中心,日常通話內容涉及冷庫溫度控制和體能訓練,未發現任何異常。他在日誌末尾批註:此二人已喪失武裝鬥爭能力。
隨著冷鏈中心和慈善醫院步入正軌,經濟區開始在密支那周邊推廣咖啡種植。透過提供免費種苗、技術培訓和保底收購合同,將原來被撂荒的山坡地改造成咖啡種植園。第一批咖啡苗由班瓦山村民試種,用的是醫院退役老兵推薦的阿拉比卡種。
試種成功後,鍾小艾提議將這批咖啡命名為“班瓦山咖啡”,與班瓦山蜜組成組合裝,作為經濟區的伴手禮贈送給投資者和國際機構。
這個提議很快獲批。數月後,第一批組合裝在曼谷國際農產品博覽會上亮相,老杜親自站臺。展會期間,前來洽談的採購商排到了展位外。老杜忙不過來,臨時把巖吞坎從冷庫調來幫忙。
一位柬埔寨採購商問巖吞坎,你們這個咖啡和蜂蜜的品質一致性怎麼保證。
巖吞坎說我們有溯源系統,每一罐都能追溯到具體的農戶和採收日期。如果你發現哪一批次品質有問題,可以直接溯源到人。
採購商簽了長期採購協議。簽約後,他小聲問老杜,那個講解溯源的員工什麼來頭,說話像當過兵的。
老杜說他是從金三角下來的。採購商以為在開玩笑,老杜說你可以去查他的檔案,他以前是金三角的武裝頭目,現在是我們這裡的優秀員工。採購商的表情變化被吳瑞敏的隨行人員悄悄拍了下來。這張照片後來被收錄進經濟區內部培訓教材,配文是——“你的過去,不代表你的未來。前提是你真的想改變未來。”
博覽會結束後,吳瑞敏將當週的戰報彙總給祁同偉。戰報顯示班瓦山蜜和咖啡的組合裝在博覽會上拿下了金邊、永珍、曼谷三城的長期訂單,預計全年銷售額要翻好幾倍。老杜申請擴建冷鏈倉儲中心二期,增設專門的生產線處理新增訂單。
祁同偉批覆同意。冷庫二期可以啟動,但擴建時預留出幾個冷庫單元——那是給即將入駐的本地合作社和其他轉型農戶預留的位置,租金按成本價計算。
吳瑞敏問這是給班瓦山後續的預留空間嗎。
祁同偉說不是僅給班瓦山。是給所有願意從毒品轉向正當產業的村莊預留。湄公河兩岸還有上千個村莊,單靠一個冷鏈中心遠遠不夠。將來要在清邁、在仰光、在曼谷外圍建設多個物流節點,每個節點都預留類似的空間。讓那些還在猶豫的人看到——改變是來得及的。
沈明遠粗略估算後說建設這麼多節點,投入規模巨大。錢從哪裡來。
“錢從市場來。班瓦山蜜從山裡的野蜂蜜變成國際展會的品牌商品,這就是溢價。用這部分溢價收入反哺新節點,形成良性迴圈。不是靠施捨,是靠商業邏輯。”
吳瑞敏將這些指令傳達給老杜。老杜連夜調整了冷庫二期的規劃圖,在圖紙上用紅筆標出預留的幾個冷庫單元,旁邊寫了一行粗字——“留給下一個改變的人”。杜明倫看到紅字問,下一個是留給誰。
老杜說不知道。但肯定會有人來。
數週後,老杜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聲音很年輕,說他看到了農產品博覽會上的報道,產生了興趣。他說他來自金三角以東的山區,那裡也產野蜂蜜,但運不出去,路被水沖斷了,農民的蜜只能爛在家裡。他問能不能合作。老杜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電話的。對方說當地村長給的。村長說在清邁有個人專門做蜂蜜生意,做得很公道,手裡有冷鏈車。
老杜說你怎麼知道公道。對方說金三角的人都知道——老杜收蜜不壓價,不抽成。
老杜把這件事彙報給祁同偉。祁同偉說派人去考察,如果屬實,在那個村子設一個微型收蜜站。不用大投入,一個簡易板房、幾臺小型冷櫃、一套溯源裝置即可。路修好前用摩托車運蜜。
微型收蜜站數週後建成,配備了太陽能冷櫃和溯源錄入裝置。老杜派差瓦立去驗收。差瓦立在現場打回電話,說這地方比班瓦山還窮。整個村子只有一條土路,雨季一來就被沖斷。村民用摩托車捆著蜜罐走出土路送蜜。但他們的蜜特別好,是原始森林裡的野蜂採的。
差瓦立說他的建築公司願意免費出工修這條土路,只要求把入口指示牌換成差瓦立建築公司承建。
老杜說你這個算盤打得精。
差瓦立說以前他父親用槍修路,現在他用工程合同修路。也算是替察猜家族贖罪。
路修通那天,村民在入口處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了差瓦立建築公司承建。差瓦立站在木牌前拍了一張照,發給他父親的老部下,告訴他們這是察猜家族修的正經路,沒有一公里是用槍逼著修出來的。
微型收蜜站投入運營後,來自東邊山區的優質蜂蜜進入經濟區的溯源系統。沈明遠將這種模式總結為微型站點加溯源網路,核心是以經濟區的品牌效應和質量標準賦能偏遠村莊的產出,以低成本覆蓋長尾區域。
吳瑞敏看完總結對祁同偉說,沈明遠總結的是技術路徑。從商人視角看,這是渠道控制力。我們的冷鏈網路深入每一個微型收蜜站,等於控制了中上游的優質農產品。掌握渠道和標準的人,將是未來的主導者。
“渠道延伸到多遠,話語權就覆蓋到多遠。有一天,哪怕離開這片土地,渠道網路也能讓我們在任何地方都立足。”
鍾小艾在旁聽了許久,忽然開口。她說她理解這是威懾力——善意的威懾,一種讓所有人都離不開的依賴。這種依賴背後是資源、制度,是那些人們主動願意加入的網路。
“這種依賴比任何武裝都穩固。武裝會激起反抗。依賴不會。依賴是自願的。”
第二天,祁同偉讓鍾小艾陪他去一個地方。去的是經濟區新落成的榮譽牆。牆設在管委會大廳正中央,上面刻著所有為經濟區做出貢獻的人名。鍾小艾一眼看到了排在頂上的名字是孫大聖下面還有陳文雄、彭家生、沈明遠、吳瑞敏,潘元浩也在,張啟文也在,老杜也在,差瓦立也在,吳吞溫也在,巖溫也在,巖吞坎也在,退役老兵也在,班瓦山的村民代表也在。名字末尾刻著已故預備役隊員的名字和追認編號。
鍾小艾輕聲問,你跟誰學的這種做法。
祁同偉說我見過趙立春的別墅,刻滿了他的功勞。我也見過別人的墓碑,刻滿了犧牲者的名字。功勞碑會倒,英雄牆會被遺忘。但共同創造過價值的人的名字會留在歷史裡。只要這些名字還在,為經濟區奮鬥過的人就永遠不會成為別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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