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中首筆款項來自祁同偉的個人股權分紅,今後將持續注入。
基金名稱叫“班瓦山基金”,說明裡寫著:“該基金用於支付種樹人日全體蜂農休假期間的工資補償,以及值守員工的額外補貼。”
雨季給祁同偉回了一封郵件,郵件裡附了一張女兒在柚木樹下拍的照片,樹上已開出白色小花。
她告訴老人,第三年柚木第一次開花,他們全家守著花苞好幾天,直到某天早上花瓣突然展開。
花很碎很小,但整棵樹密密匝匝像掛滿星星。
女兒仰頭說:“媽媽你看,天上掉下來的!”
她想起您當年跟她說過柚木要靠整棵樹一起開花才能活得久。
以前她不理解這句話,現在看到滿樹繁星忽然明白了——那些細碎的小白花如果只開一朵誰也注意不到,但整棵樹同時綻放時無人能忽視它。
就像她們的蜜,一家蜂農或許只能收幾罐,但所有一起上線時世界就看見了。
這棵柚木根紮在非洲的土裡,花瓣卻跟您在遠山種的那棵一模一樣。
不同的土,同樣的花。
祁同偉讀完這封信,把它鎖進那個已塞滿的保險櫃。
他對走進書房歇息的鐘小艾說他該給雨季回信。
她女兒種的第一棵柚木開花了,這種喜悅值得被鄭重回應。
他要告訴雨季,她的蜜和花都走得比他當年希望的更遠,她做到了。
祝她的蜂箱年年豐收,祝她的蜜甜過所有過往的苦難。
他當年種下的只是苗,你們造的才是林。
林已成蔭,雛鳥換羽。
鍾小艾看他寫到一半停下,幫他續完最後幾句。
她說這封信的最後我來寫——你告訴雨季,她家柚木開花的這一年,我們也想回到班瓦山和東非,看看老兵墳前的芒果樹,再看看她家牆角那棵柚木。
他推託自己不會英語,鍾小艾說你寫漢字,她找人翻譯。
以前清流最早的合同也是用漢字寫的,老外都能看懂,合同能看信也能看。
雨季三天後就收到了老人的信,雨季迫不及待地拆開。
信紙對摺處夾了一朵柚木花苞,是老人託人從女兒那棵樹摘的,白色小花壓在紙上像一枚印章。
隨信還附有一張清流蜂農留言的翻譯稿,雨季找來塞拉一句一句讀給她聽。
讀到“樹已成林”
時她停下來問塞拉這四個漢字是什麼意思,塞拉用部落語言翻譯——很多棵樹站在一起,風來了它們互相擋著。
雨季說她知道這四個字怎麼讀了。
她指的是“柚木”
這個詞,用部落語來說要更長些。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信末那句——“祝你的蜂箱年年豐收,祝你的蜜甜過所有過往的苦難。”
她拿起手機給老人回了一條留言:等女兒放長假就飛去看您。
她說我們是您的林,您是我們的風。
清流總部大螢幕上滾動播放各國微型站點的實時貨物資料。
塞拉坐在老杜對面,彙報東非培訓中心下一財年擴建方案。
他只用幾年時間就從普通學員成長為區域負責人,談判桌上仍保留著部落禮節,每講完一個要點就停頓一下等對方消化。
老杜說你現在說話像當年的沈明遠。
塞拉說他沒見過沈老師,但讀過他寫的那篇關於溯源系統輸出治理模式的報告。
老杜說那篇報告的核心觀點就是你的老師教給你的——標準是最好的管理者。
你不需要管人,你只需要管好標準。
人自己會跟著標準走。
塞拉說他一直記得鷂鷹教官第一堂課上的那句話——來自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讓蜜蜂飛向哪裡。
到現在那依然是他籤每一份合同時最核心的準則。
陳文雄恢復的最後一份檔案引起了轟動。
那是在雨季事件中被銷燬的曼谷加密支付記錄,記錄了歐洲機構為東南亞情報網路運作所發生的銀行流水。
他將修復後的資料聯同鷂鷹當年的監控報告一併歸檔,在題跋中寫道:歷史可以刪,資料可以毀,但當事人還活著。
他們寫下的每一句話都是對那些加密節點的最直接還原。
這不是私人恩怨的了結,這是真相必須被歸還。
鷂鷹看了題跋後說他第一次看到這份檔案時想了很多。
他花了大量時間試圖尋找清流的破綻,可最終卻發現,自己才是那個被找到的人。
清流入選國際可持續農業組織年度案例報告。
報告封面引用了鷂鷹培訓課上的一句話——“標準比軍隊更有力量。”
報告發布後全球多家機構申請接入清流系統,品類擴充套件到可可、香草、堅果和部分藥材。
研發團隊同步升級語音轉錄功能,支援全球更多方言和部落語言,新增聲紋簽名功能,蜂農對著手機說出名字即可作為電子簽名。
聲紋簽名上線第一天,雨季的母親第一個試用。
她對著手機說:“我叫阿瑪塔。”
系統裡留存了她的聲紋。
她問女兒這樣以後任何人買的蜜都能聽到她的名字嗎。
女兒說是,哪怕您不在了,您的聲音還在。
阿瑪塔說我終於放心了。
她讓女兒把這段聲紋寫在蜂農留言裡作為當年的第一條新規釋出——凡聲紋留存的蜂農,其聲紋將永久儲存在清流系統,不得刪除,不得修改,其法律效力等同於紙質簽名。
聲紋上線後不久,雨季的母親在睡夢中安然離世。
雨季用部落語言在蜂農留言裡寫道:“阿瑪塔。
我母親。
她的聲紋永遠留在系統裡。
她的名字第一次被世界聽到,也是最後一次。
她走得很安詳。
她走之前讓我給她割了一小塊新蜜,她說這蜜很甜,比她這輩子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甜。”
各國蜂農接力翻譯轉發了這條留言。
鷂鷹讓培訓中心所有學員全體默哀。
他說從此以後誰再說不識字的人沒有簽名,就聽聽阿瑪塔的聲音。
她把自己的名字刻進了聲紋裡。
她的蜜還在路上,她還活著。
阿瑪塔去世後,酋長讓雨季接任部落微型站點負責人。
他說部落以前選頭人看槍,現在選負責人看溯原始碼。
雨季說阿爸你這幾年變了。
酋長說我上次說雨季不好,雨水會沖毀道路。
現在我改主意了。
你叫雨季,你的蜜讓這裡通了路。
名字不是咒語,是預言。
當天晚上雨季給老人發了一封郵件,附上阿瑪塔的聲紋簽名和新蜂場的照片。
她寫道:柚木又長高了不少。
女兒說等她學會寫字,要給您寄一封真正的信。
送信的蜜蜂已經在路上了。
祁同偉讀完郵件後對鍾小艾說,他想再去一趟東非,看看那些樹。
鍾小艾說你這把年紀了還到處跑。
他說不是到處跑,是回家。
那些樹也是他的家人,是他親手種在遠方的根。
他這把老骨頭還能走,就一定要去看看。
清流成立紀念日過後,東非大草原在旱季揚塵中迎來了又一季花期。
雨季的女兒——塞娜——已經能獨立照看蜂箱了。
她站在梯子上檢查繼箱,聽到遠處吉普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她跳下梯子朝車隊揮手。
車門開啟,祁念先下車,然後是鷂鷹,最後是阿空。
塞娜說爺爺呢。
祁念說他在後面那輛車。
他說要帶個老朋友過來,你們認識。
第二輛車門緩緩開啟。
老杜走出來,朝塞娜笑了笑。
他和雨季夫婦握手,被請到部落的議事棚裡坐下。
剛端起蜂蜜水喝了幾口,就轉頭感慨:當年他在金三角竹樓裡數毒品,現在在非洲喝蜂蜜。
這條路走了大半輩子,每一步都有人扶著。
今天他自己走最後一程。
他說他是代表清流董事會來續簽東非培訓中心共建協議的。
鷂鷹接過話頭說塞拉將升任東非區域負責人,雨季則接手培訓中心主任。
老杜把協議文字推向雨季面前,請她簽字。
你這一代人,現在也開始負責整個非洲蜂場的接單與品控。
這不是授權書,是交班書。
他第一次籤協議時連字母鍵盤都認不全,現在你在替你女兒籤非洲培訓中心的合同。
我們這代人走完了。
以後的路,你們自己走。
雨季簽字時筆尖有些發顫。
塞娜靠在桌邊輕輕說:“媽媽,這一筆寫輕一點。
字太重了會把紙劃破。”
塞娜說你爸爸怎麼還沒來。
阿空說他去柚木林了。
他說想先去看看樹。
塞娜說那我帶他去看蜂箱,讓他看看我們今年新育的蜂王。
她拉著阿空的手朝蜂場另一邊跑去。
遠處柚木林下,老杜的協議墨水已乾透,鷂鷹用手機拍下這份跨代交手的合同。
祁同偉獨自拄著柺杖站在柚木林邊,樹幹比上一次見到時又粗了一圈,樹冠濃密得幾乎遮住了整個部落小學的屋頂。
雨季的女兒在樹下放了幾個小板凳,平時孩子們就在這兒聽講。
他緩緩在板凳上坐下。
老杜和鷂鷹陸續走來,沒人開口。
只有風穿過蜂箱縫隙,發出嗡嗡的振翅聲。
遠山那邊,夕陽正落在支線二期的路基上。
祁同偉說當年種這些樹的時候,只想讓雨季的女兒將來能看到柚木花。
現在樹成林了,孩子們在樹下上課。
他說他這輩子種過不少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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