鷂鷹說它沒有中心。
拔掉任何一片葉子,剩下的葉子依然能光合作用。
這句話也是他從祁先生那裡聽來的——樹,從來不怕掉葉子。
鷂鷹在季度培訓總結會上講完葉脈理論後,塞拉舉手提問。
他說如果清流是一棵樹,那它的根系是什麼。
鷂鷹想了想,回答說根系是那些不會掃碼的人。
他們可能不識字,不會用手機,從沒進過超市,但他們的蜜透過清流賣到了全世界。
這些人不需要知道葉脈怎麼分佈,他們只需要知道——樹還在長。
塞拉把這段話記在筆記本上。
他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根系在地下,看不見,但樹靠它活。
培訓結束後雨季邀請塞拉去東非蜂場參觀新品種選育站。
塞拉到訪那天阿空正在給新蜂王做標記。
他用毛筆蘸食用色素在蜂王背上點了針尖大的記號,雨季在旁邊記錄編號和交配日期。
塞拉問這個顏色的標記代表什麼。
阿空說綠色代表抗熱品系,這是他跟雨季選育的第二代雜交蜂王,第一代存活率只有一半多,第二代已超過八成。
雨季說這批蜂王產下的工蜂能在高溫裡多飛一個多小時,別小看這一個多小時,積少成多,一季下來採集量就能翻一成多。
塞拉在蜂場日誌裡寫道:選育不是讓蜜蜂變成超人,是讓它比昨天多堅持一點點。
堅持一點點,就能多采一朵花。
無數朵花加起來,就是一個花期。
當晚部落學校教室裡,塞拉給孩子們上地理課。
他讓每個孩子在世界地圖上找到清流覆蓋的國家,然後說你們想不想讓自己的蜜被這些國家的人喝到。
孩子們齊聲喊想。
塞拉又問那你們願不願意跟遠方的孩子結對,互相寫信、交換蜂農留言。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阿空寫的信交給其中一個男孩,說這是一個蜂農給你們的信,他在很遠的山裡養蜂,幾歲就沒了父親,跟著爺爺學養蜂,現在他是新品種選育站的負責人。
他願意跟你們每一個人做朋友,你們誰想給他回信。
所有孩子都舉起了手。
塞拉把這些孩子的手寫信一封封拍下來發給阿空。
阿空看信時剛好在冷庫搬運蜜罐,讀到一句“我叫薩米,我家養了五箱蜂,今年雨季來得晚,蜜蜂餓了好幾天”
時,他停下推車對旁邊的搬運工說這孩子寫的是真的。
只有養過蜂的人才知道雨季推遲意味著什麼。
他坐在地上用膝蓋當桌板給薩米回信:餓蜂期要提前喂糖漿,比例看蜂群強弱。
蜂王產卵下降就減脾,保持蜂多於脾——這是爺爺教的,從沒錯過。
阿空的回信經塞拉翻譯成部落語言貼在教室牆上。
薩米母親特意來學校,對塞拉說這孩子以前從來不跟別人說家裡的事,現在他願意跟幾座山外面的人寫信,她說她的孩子變了。
雨季收到培訓中心反饋後給老人寫了郵件。
她說清流微站點裡最近上線了一個“蜂農筆友”
功能,蜂農可以透過系統給其他國家的蜂農寫信。
第一封信是阿空寫給薩米的,第二封信是薩米的回信。
現在系統裡已經有幾百封信了,不同國家不同語言,但不用翻譯也能猜出大概意思——問花期、問蜂王、問今年蜜好不好賣。
她說這些信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蜂箱邊寫信的日子。
現在孩子們接過筆繼續寫。
信紙從作業本換成溯源系統裡的電子便籤,但開頭還是那句——“見字如面”。
鷂鷹把蜂農筆友模組嵌入培訓教材。
他在課堂上說溯源系統最初是為了記錄產品路徑,後來記錄人的身份,再後來記錄人的情感,現在記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技術迭代的方向不是更快更強,是更近。
讓兩個素不相識的蜂農透過一罐蜜成為筆友,這就是清流技術團隊追求的價值。
不久之後,薩米的母親在蜂農留言裡用部落語言留了一句話:我兒子交了一個遠方的朋友。
他們用各自的語言寫信,誰也看不懂對方寫什麼,但每次收信都笑得像喝了蜜一樣。
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兒子比他父親活得久。
現在她加了一個願望——希望那孩子筆友的蜂王能活過下一個旱季。
阿空讀完翻譯後把這段話轉發給雨季。
雨季說薩米媽媽不知道,她兒子現在已經是蜂農筆友群裡的小明星。
孩子們搶著跟他結對寫信,因為他會把每封信都讓塞拉幫忙翻譯成部落語言,然後自己再用拼音加部落符號寫回信。
雨季說薩米創造了一種自己的寫法,也許將來他能把蜂農筆友的所有來信匯整合書。
鷂鷹收到季報時正準備赴南亞考察新站點。
他說清流蜂農筆友的交流頻次已接近員工內部溝通水平,這種現象不是運營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技術只需要提供信封,信是蜂農自己寫的。
老杜在新加坡總部看完資料說這讓他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班瓦山第一座微型收蜜站剛開通時,老兵站在土路邊說路通了蜜可以運出去了。
那條路現在變成了幾百個站點,路還在延伸,只是現在運的不只是蜜,還有信、聲音、給筆友的問候。
祁同偉在莊園書房聽到老杜的語音訊息時,窗外天色已晚。
他給雨季回了一封簡短的郵件——雨季,你上封信提過柚木蜂第二代已進入野外放養階段。
我在莊園後山也養了幾箱,今年雨季偏長,蜂群出勤率偏低。
阿空和薩米的書信我每封都看,那個叫薩米的孩子讓我想起你們小時候——他也是那種知道花期會遲到但從不抱怨的人。
替我謝謝塞拉,他在教室牆上貼那些信是做了一件比籤合同更重要的事。
合同簽完就沒人在意了,但信會被反覆讀。
問阿空好。
雨季把老人來信放在蜂場日誌的扉頁。
她在日誌裡寫,每年這時候老人都會寫信問候,以前是紙信,現在用電郵。
信的形式變了,但信的內容沒變——問候家人和蜜蜂,問今年蜜好不好賣,順帶說一句你們辛苦了。
她說她每次讀到“問阿空好”
這幾個字就想起多年前阿空第一次出現在東非。
那時候她女兒還不太會說話,阿空幫她修冷庫,一整天曬在太陽底下一聲不吭。
她女兒現在會寫信了,給阿空寫的第一封信是——“您曬黑了,比我阿媽還黑。”
阿空回信說黑是太陽親的,比啥護符都管用。
阿空的回信被薩米班上老師當成課文講給孩子們聽。
老師在小木板上寫下薩米母親說的那句“笑得像喝蜜一樣”,讓孩子們用這句話造句。
薩米寫道:今天我收到阿空哥哥的信,他說他的蜂王熬過了最長的旱季。
我高興得喝了蜜一樣。
老師表揚他這句話寫得好,薩米說我寫的是真的。
當清流微型站點突破六百個時,雨季在蜂農留言裡上傳了女兒塞娜畫的柚木新葉和自己記錄蜂王選育的厚厚日誌。
她在日誌扉頁寫道:這棵樹是很多年前一個老人種的。
現在它開過花了,結了種子。
我們把種子埋進土裡,新的樹苗正在發芽。
阿空在班瓦山遙相呼應,把爺爺留下的蜂箱舊照和筆記本一同歸檔。
他在系統裡留了一句話:我爺爺的蜂箱是用舊彈藥箱改的。
現在我用的是清流配發的新蜂箱。
箱變了,蜂沒變。
還是那群蜜蜂,還是這片山。
祁念在溯源博物館看到這些檔案,給父親發了條訊息:爸,現在柚木蜂選育到第三代了。
她說她想在莊園後山擴建柚木林,把清流全球微型站點不同蜜源植物的種子種成一片種源林。
每棵樹代表一個初創的微型站點,讓種子在土裡而不是在冷庫裡完成保育。
祁念說這叫“種子銀行”。
她問父親同不同意。
祁同偉說你不是那個等著籤批的小女孩了,你現在是清流品牌部的負責人,種源林是你自己的專案,不需要我同意。
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柚木長成需要幾十年,種源林也一樣。
你選的樹苗可能要到很久以後才能看出種源特性,到時候你已是白髮滿頭。
你願意等嗎。
祁念說我願意。
爸,你不是說過,種樹的人看不到成材,但你的孩子能看到。
我現在也是種樹的人,我的孩子也會看見。
祁同偉沉默片刻。
他說那你去吧。
莊園後山的地我留給你,那是你小時候種第一棵柚木的地方。
種源林的事我不過問,但剪枝、防蟲這些細活兒煩你操心。
鍾小艾補充說還有一件——不能佔用太多蜂農日常管護的時間,人手也不能從微型站點抽調。
祁念說知道了。
她在日記裡記下:“種源林是清流第二代留給第三代的遺囑。
每一棵樹都是活的基因庫,須在系統裡單獨建檔。”
數月後,鷂鷹收到祁念發來的初步規劃草圖。
他把草圖投影在培訓中心的螢幕上,對各國學員說這片種源林裡的樹苗來自不同大洲的七十多個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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