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過了很久他說你等著,他過去。
陳岩石的墓在城西公墓。
松林區第七排最裡面。
兩人一路幾乎沒說話。
車裡只有導航儀機械的提示音。
快到公墓時侯亮平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當年你走之後,陳老被省紀委叫去談話。
他們問他為什麼要幫你,他說你不是罪犯,你是英雄。
他當著幾十號人的面,把你這些年的立功材料一份一份念出來。
唸到最後他哭了,他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哭過。”
祁同偉沒說話。
他搖下車窗,讓冷風吹進來。
值班員看了登記本,說陳老的墓在松林區第七排最裡面。
他問你們是他什麼人,侯亮平說是學生。
值班員點點頭,又說每個星期天上午都有一個年輕女人來掃墓,每次帶向日葵。
他把登記簿轉過來,簽名欄裡寫著“陸亦可”。
松林區很安靜。
陳岩石墓前果然放著一束新鮮向日葵,花瓣上還帶著露珠,應該是早上剛放的。
祁同偉在墓前跪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省廳警徽,鄭重放在碑座上。
“陳老,我回來了。”
“您當年說過,只要您活著就沒有人能冤枉我。
現在您走了,我回來給您磕頭。”
他磕了三個頭。
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罐蜜放在警徽旁邊。
“這是清流系統裡一個叫阿空的蜂農釀的蜜。
他爺爺是克欽老兵,當年跟我打過仗,後來退伍養蜂。
這罐是今年第一批野桂花蜜,我想帶給您嚐嚐。”
侯亮平盯著那罐蜜,說你真的變了。
以前你立功只為了往上爬,現在你立功只是為了讓別人能好好活著。
祁同偉說他當年立過很多功,但心裡只想著一件事——升官。
因為只有升官才能不被欺負。
後來他在外面待了好些年,每天跟蜂農、搬運工、戒毒老兵打交道,發現人活著不需要那麼多東西。
一箱蜂,一片山,夠了。
“亮平,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我怕回來之後發現這裡還是老樣子。
怕那些路沒有修,怕那些人不在了,怕我欠的債永遠還不上。
今天看到陳老的墓,我知道我來晚了。
但路還在,我還可以走。”
侯亮平沒說話。
他走到陳岩石墓前,把被風吹歪的向日葵重新擺正。
從公墓出來後侯亮平沒直接回市區。
他拐上一條山路,七拐八繞開了一個小時,最後在一個山坳裡停下。
山坳裡有個小村莊,村口豎著牌子——“杏花村養老院”。
院子裡種滿杏樹,花期剛過。
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護工推著他們在院子裡轉圈。
其中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背駝得厲害,膝蓋上搭著薄毯,目光呆滯。
他身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政法工作筆記》,作者署名“高育良”。
祁同偉停住腳步。
老人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從侯亮平身上移到祁同偉臉上,不動了。
盯著看了很久,久到護工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開口。
“同偉?”
聲音很微弱,像隔了很多年才傳過來。
祁同偉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
那雙手很涼,骨節粗大。
“老師,是我。”
高育良沒說話。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祁同偉手背上。
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
侯亮平背過身去。
他認識高育良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高育良哭。
在他心裡那是一座山,永遠不會倒,不會彎,更不會哭。
現在這座山在他身後哭得像個孩子。
過了很久,高育良才平靜下來。
他讓護工把輪椅推到杏樹下,祁同偉坐在他對面。
“當年你走之後,省紀委找我談了不下二十次話。
他們問我知道你多少事,我說該知道的都知道,不該知道的不知道。
問我為什麼不揭發你,我說他不是罪犯,他是我學生。”
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
“後來趙立春倒臺了,你平反了。
但我的處境反而更尷尬。
他們說我當年包庇你,又說我當年是趙立春的人。
我從省委副書記退到政協副主席,再退到政法委調研員,最後連調研員也保不住。
讓我提前退休。”
他的手一直在抖。
紫砂壺壺蓋被反覆拿起又放下。
“你師母瞞著我,把省廳分的房子退了,搬到她孃家老宅去住。
她說住老宅省錢,其實我知道她是怕我受不了鄰居的眼光。
以前來拜年的人踏破門檻,現在過年連個簡訊都沒有。”
祁同偉說老師,這些年不知道你過得這麼難。
高育良擺擺手。
“跟你沒關係。
我不是因為幫過你才落到今天,是因為站錯了隊。
這種事怪不得別人。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您說。”
“當年你從漢東逃出去,身無分文,只有孫大聖腰裡別的一把手槍。
你是怎麼在那片三不管地帶活下來的。”
祁同偉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說剛到緬北時不會當地語言,也沒有合法身份,只能跟一群在金三角販毒的人混在一起。
給他們看槍擦子彈換飯吃。
不是想販毒,只是想活下來。
後來遇到一個叫巖吞坎的毒販頭目,十幾歲起販毒,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問巖吞坎想沒想過走正路,巖吞坎說正路不在這裡。
後來在山裡遇到一個克欽族老兵。
老兵當年在班瓦山跟他對峙過。
老兵說他們不打仗了,種樹比打仗更划算。
他用從毒販那裡賺來的錢給老兵送了第一批果樹苗。
第二年老兵給他帶話——果苗活了,可以掛果。
他聽完這句話,蹲在芒果樹下哭了一個下午。
從那天起他下定決心,這輩子不再碰毒品,不再賺一分黑錢。
他要修路,要讓山裡人能把東西運出去,讓那些從來沒得選的人有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後來路修通了,冷庫建起來了,溯源系統上線了,清流蜂蜜賣到了幾十個國家。
這條路他走了好些年。
高育良緩緩閉上眼睛。
“你受苦了。
這些事你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祁同偉說他在外面這些年,最想念的是漢東的山。
每次熬夜開會到凌晨,閉上眼睛就能聞到京州秋天的桂花香。
高育良沉默良久。
他望著祁同偉說:“同偉,我沒有看錯你。
你是我的學生,以前是,現在是,以後永遠是。”
祁同偉低下頭。
院子裡起風了,杏樹枝輕輕搖動,花瓣被捲到空中又緩緩落下。
侯亮平站在養老院門口抽了一支菸。
他沒進去,靠在車門上望著遠處的山。
李達康從京州市委打來電話,問是不是在杏花村。
侯亮平說是。
李達康說我馬上過來。
侯亮平說你過來幹什麼。
李達康說找高育良談點事。
侯亮平說你每次找高老師談事都沒好事。
李達康沒回答,掛了電話。
陸亦可上午來的。
她穿著便裝,手裡抱一束向日葵,先去陳岩石墓前,然後在養老院門口看到侯亮平的車。
她走過來敲車窗。
“你怎麼在這。”
“你怎麼也在這。”
兩人同時問出口,然後都沉默了。
陸亦可說她今天休息,來看看陳老和高老師。
侯亮平說祁同偉在裡面。
陸亦可的表情變了。
她問侯亮平:“他真的變了?”
侯亮平把煙掐滅。
他說以前祁同偉是一個為了升官可以不擇手段的人,你在反貪局應該看過他的案卷。
現在他坐在高老師面前,說他這些年最想念的是漢東的桂花香。
陸亦可望向養老院大門,說這大概就是陳老相信他的原因。
陳老從來不看一個人以前做過什麼,只看以後想做什麼。
她當年不懂,現在懂了。
李達康的公務車停在養老院門口。
他下車看到侯亮平和陸亦可都在,眉頭皺了一下。
“我不是來找高育良麻煩的。
我聽說祁同偉回來了,想跟他談一件事。”
侯亮平說你當年討論他平反問題時投了棄權票。
李達康說棄權不是反對,他當時有顧慮——祁同偉樹敵太多,怕一回來又要掀起風暴,漢東經不起折騰。
後來看到祁同偉在外面做的事,清流系統、微型收蜜站、溯源體系,他承認自己當年判斷太保守了。
他不是來翻舊賬的,是來談合作的。
祁同偉有能力把落後地區變成經濟區,漢東山區也需要這種能力。
陸亦可說,你從來沒承認過自己錯了。
李達康說以前沒有值得他認錯的人。
這一次值得。
祁同偉從養老院走出來,看到李達康站在杏樹下。
兩人隔著幾步路對視。
很多年前一個是京州市委書記,一個是省公安廳副廳長,在省委常委會上拍桌子對罵,一個摔杯子,一個踢翻椅子。
後來趙立春倒臺,李達康也被牽連降職,調到了省政協。
李達康先開口,語氣生硬。
“我找你談點事。”
“你說。”
“我以前對你有很多看法。
今天想跟你談的不是過去,是將來。
你在京州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祁同偉看著滿院杏樹。
他說想在京州建一個清流微型站點,把漢東山區的蜂蜜、茶葉和中藥材接入清流平臺。
不需要政府出錢,只需要一塊地,最好在這附近,離老師和陳老近一些。
還想辦一所蜂農培訓學校,專門招漢東山區想轉行的年輕人。
李達康點點頭說可以協調。
“還有一件事。
我想把當年被沒收的省廳宿舍買回來,重新裝修,以後每年回漢東時住幾天。
那是我用第一筆合法收入買的房子,走的時候連鑰匙都沒來得及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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